第84章 不排斥

  那下意识的疏离最是让人心颤，更何况是曾经亲密的家人…
  君御墨抬手时袖口闪过银质袖扣的微光，语气像春日融雪般和缓：“沈总，沈夫人，请坐吧。”
  他掌心虚虚护在沈清黎腰后，指腹轻轻按了按她腰间的软肉，既是安抚，也在无声提醒她不必紧绷。
  沈霆喉头滚动着应了声“好”，掌心扣住沈夫人冰凉的手腕，带着她往浅灰布艺沙发走去。
  沙发凹陷的瞬间，沈夫人膝头的丝质手帕滑出褶皱，她慌忙用手背抹了把眼角。
  指尖却在触碰到沈清黎苍白的脸色时猛地顿住——女儿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比记忆中更单薄，发尾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沈霆的西装裤腿在落座时绷出几道褶皱，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朝着女儿的方向微倾，领带夹歪在第三颗纽扣旁，是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失礼模样。
  沈霆看着沈清黎与往日不同的疏离，心里有了预感，但还是看向了君御墨。
  他挑了挑眉，挡在沈清黎身前，面对着江景赫无声地做着口型：她知道了。
  沈霆一愣，看着被君御墨挡着坐在病床上的沈清黎，一向沉着冷静的沈总却有些慌了。
  他和沈夫人对视一眼，里面都是慌张失措。
  随后，他拿出口袋里的纸，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在沈清黎对面的沙发上，嗫喏许久终于开口，“清黎，我们，我们其实。”
  “我们就是，就是你的父母。”
  父母两个字，被他说的毫无底气，格外颤抖，因为没有哪个父母会这么不负责任地弄丢自己的孩子。
  没有哪个父母会在孩子成长的时光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沈清黎的手紧紧抓着病床被子，整个人坐的板板正正，一看就是紧张极了的模样。
  但她其实并不排斥沈霆他们的亲近，或许是血缘的羁绊，又或者…
  她听君御墨讲过那个悲伤的故事，她想，当时她就想过，如果是她她应该不会怪这样的父母的。
  只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是当事人。
  看着靠在沈霆怀里满眼悲伤的女人，她的心里有些触动。
  面前的两张脸在她眼里慢慢清晰起来，和她梦里模糊的脸渐渐重合。
  沈清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号服上的暗纹，忽然想起孤儿院后院长满树的梨花。
  那时她总踮脚去够低处的白花，花瓣落在掌心像片薄雪，转瞬就被体温洇出淡淡的黄。
  两岁那年的记忆碎成光斑——路边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脖颈间金属项链的凉意，还有院长妈妈蹲下身时，蓝布衫上沾着的粉笔灰味道。
  那条刻着"沈"字的项链是她与原生家庭唯一的联结。
  银链子在岁月里磨出温润的包浆，"沈"字笔画间嵌着细小的碎钻，阳光底下会跳出几点微光，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子。
  院长妈妈抱着幼小中的她站在梨花树下叹气，说"梨"与"离"同音，到底是薄了些，不如取"黎"字，让晨光浸透每个笔画，总好过暮色沾身。
  于是她有了新名字，忘掉了从前，藏在孤儿院泛黄的登记表上，躺在院长妈妈用红绳扎起的档案袋里。
  可七岁那年暴雨冲垮了孤儿院的旧仓库，装着项链的铁盒连同她所有的"过去"都不知所踪。
  后来她总在春夜梦见银色的链子在泥水里闪光，却怎么也捡不起来，醒来时枕头总被泪水洇出不规则的形状，像朵残缺的梨花。
  此刻病房的冷气吹得人眼眶发潮，沈清黎望着沈夫人憔悴的面容，忽然想起院长妈妈说过，她应该不是被亲人丢掉的，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刚被捡到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虽然破败脏污，但衣料是很好的，人看着也养的精致。
  至于为什么当年院长妈妈没有报警，或许是害怕那只是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害怕万一把好不容易被送走的孩子又送回狼窝。
  现在想来…
  原来有些血脉的印记，早就藏在皮肤底下，等着在某个晨光漫溢的时刻，与失散的月光相认。
  小时候的沈清黎总是看着别人有妈妈，眼里都是羡慕。
  她想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不要自己的孩子，既然不想要，那为什么要生呢？
  现在，沈清黎释怀了，她不是没有人爱，她的亲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坚持默默的寻找她。
  在用心爱她……
  命运的齿轮不断跳转，原本坦荡顺遂的生命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夫人看着迷茫的沈清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声音哽咽，“都是我们的错，让我们珠珠吃了这么多苦。”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沈清黎想要安慰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温声道：“不怪你们，你们也不想这样的。”
  "珠珠…是我以前的名字吗？"
  "对，你以前的名字叫沈明珠，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沈夫人泪眼婆娑的看着沈清黎，语气哽咽。
  "那我可以不改名字吗？我喜欢现在的名字！"沈清黎乖乖的坐在病床上，软软糯糯的询问道。
  突然。
  一个温暖的人猝不及防地抱住她，抱的格外的紧，甚至有些勒。
  她很紧张，紧张到好像只要轻轻松一点她就会永远失去她。
  她的声音哽咽沙哑，“小黎。”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一个一个的小黎，是她魂牵梦绕的这么多年。
  沈清黎回过神来，抬手拥着她，淡淡的味道很熟悉，格外的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自己曾经无数次依恋着这样温暖的怀抱里，心中满是安宁。
  怀里的人很瘦，她的下巴抵在沈清黎的肩上，泪水湿漉漉的，沈清黎想她哭了太久了，声音都哑了。
  沈清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单薄的衣料凸出的肩胛骨格外明显。
  血缘带着与生俱来的亲昵，让沈清黎在没有见到时就惦念着她，而见到了反而变得更加惦念。
  “妈妈好想你，特别想你。”周舒桐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蹭着她的脸，她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她都没有看见。
  沈清黎的脸蹭着她，小声地说着，“我也很想你。”
  “妈妈。”沈清黎轻轻地喊着，这一次喊着的是十月怀胎生她的妈妈。
  她从小就知道她是有妈妈的，那么小，怎么会不想呢，在每一个受委屈的夜里，她都在想象着，自己其实也有一个妈妈。
  很好看，很温柔她也会亲她，可是她等了好久，现在终于实现了。
  “嗯，对不起，是我把你丢了。”
  “我不该参加那个研讨会的。”
  后来的周舒桐深居简出，除了偶尔被几个好朋友拖出去逛街，她再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开活动，就连工作都辞了。
  这一刻，是她梦了二十多年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