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九章 造不如买 买不如租

  王宁带来的这记重拳确实砸得人晕头转向，那是足以振奋国威的好消息，可肖峰毕竟不是只会欢呼的门外汉。

  作为上一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他太清楚这片土地上技术发展的曲折与残酷了。

  在这个1981年的节点，大陆的科研底子薄得像一张纸，却又硬得像块砖。

  肖峰脑海里迅速闪过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报告——为了追赶世界先进水平，至少有三个国家级的重点科研单位在没日没夜地死磕光刻机，清大那边的实验室更是灯火通明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啃下几块硬骨头。

  技术上的突破固然可喜，但……

  肖峰看着王宁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的那根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绷得更紧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浇灭了刚才升起的那点火苗。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目光直视着王宁，声音低沉而急促：“部长，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足以载入史册。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

  “您还是把那个坏消息，摊开来说吧。我顶得住。”

  王宁脸上的红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化不开的阴沉。

  他缓缓坐回沙发上，原本挺拔的脊背像是突然背负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佝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茶几上那杯热茶冒出的热气都变得有些惨白。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宁才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点，看了看袁主任，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坏消息就是……”王宁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上面有意见，而且声音很大，都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说到这八个字时，王宁的拳头在膝盖上狠狠攥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觉得，现在国外的廉价集成电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性能稳定还便宜。我们自己关起门来造，不仅慢，而且贵，是重复造轮子。”

  王宁抬眼看着肖峰，目光里满是悲凉：“更要命的是，眼下国家到处都要用钱，经费紧张得连买纸都要算计。

  “政策风向变了，上面更想把有限的资金集中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和基础设施上，比如修路、架桥、搞经济，解决吃饭问题。”

  最后几个字，王宁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肖峰心上。

  “所以，光刻机项目，还有一系列相关的高精尖科研项目，已经被列入了……‘中止名单’。”

  “中止名单”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袁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肖峰则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耳边嗡嗡作响。

  刚刚研发出来的国产之光，还没来得及在阳光下闪耀，就要被锁进仓库，甚至面临拆解的命运？而理由仅仅是因为——买比造更划算？

  肖峰听完王宁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坐回沙发，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竟觉得有些无力。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里，倒影出自己那张阴沉不定的脸。

  脑海深处，一段段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那是属于“上一世”的，是刻在骨子里的遗憾。

  作为一个从几十年后重生回来的人，肖峰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句“造不如买”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把温柔的剃刀，会在不知不觉中剃掉大国重器的脊梁。

  他在心里冷冷地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一旦项目正式“中止”，财政拨款这根大动脉会被瞬间切断。

  没有了钱，昂贵的精密仪器就是一堆废铁，顶尖的科研人员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只能被迫下海卖茶叶蛋或者去倒买倒卖。

  更可怕的是市场层面。

  一旦国门大开，国外那些成熟、廉价且经过大规模工业验证的光刻机将如同潮水般涌入。

  此时大陆自研的这台样机，哪怕技术指标已经摸到了世界二流顶尖、逼近一流的门槛，但因为缺乏后续迭代的资金，根本无法形成量产能力，更谈不上良品率和售后服务。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肖峰闭上眼，那些资料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如同刀刻：1981年的华国大陆，并非没有技术。

  清大和几个重点院所拿出的成果，在精度上甚至能和佳能、尼康的早期机型掰手腕。

  那是老一辈半导体人勒紧裤腰带，走出的血路。

  然而，历史的悲剧就在于此。

  那颗本该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因为这一纸“中止”命令，失去了养分。

  图纸被封锁，技术骨干解散，原本已经看到曙光的国产光刻机产业链，就这样被生生掐断，导致后来几十年都要仰人鼻息，被人卡着脖子走。

  想到这里，肖峰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决绝。

  他看着王宁，声音变得异常干涩，却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沉重：

  “部长，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生死问题。如果我们现在停了，不仅是浪费了之前数年的心血和巨额投入，更是在主动放弃未来三十年的科技制高点。”

  肖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的剧烈起伏，他知道，必须让王宁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哪怕这听起来像是危言耸听。

  “一旦项目下马，技术断层是必然的。等到将来我们想再捡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甚至更多。”

  肖峰的手指死死扣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因为在这个领域，一步慢，步步慢。等到国外形成了绝对的技术壁垒和专利墙，我们再想突围，那就是难如登天。”

  王宁看着肖峰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心中不由得一震。他没想到肖峰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甚至带着一种预知未来的恐慌。

  肖峰没有停下，他必须把话说透：“部长，所谓的‘造不如买’，在现在看来是省钱，但在战略上是自杀。

  “现在的廉价是因为他们还没形成绝对垄断，一旦我们废掉自己的研发能力，等他们回过味来，哪怕一台机器卖出天价，我们也得捏着鼻子认！那时候，我们就真的只能跪着要饭了！”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王宁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当然知道肖峰说的是对的。作为主管部门的负责人，他比谁都心疼这些科研成果。

  可是，现实的压力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大陆没钱，百废待兴，修路架桥哪样不需要钱？

  在很多人眼里，光刻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投入巨大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东西，确实不如几座化肥厂、几条公路来得实在。

  “肖峰，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

  王宁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红头文件已经在拟稿了，欧美那边解除禁运的消息一出，反对派的声音更大了。他们说，既然能低价买到最好的，为什么还要花冤枉钱自己造？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政治账……”

  肖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历史的惯性巨大得可怕。即便有了这次技术突破，但是欧美解除禁运的变数，那看不见的力道却依然会将国产光刻机推向深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为那即将夭折的国产光刻机倒计时。

  肖峰低着头，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哪怕是走野路子，哪怕是借壳下蛋，也要让这颗火种继续燃烧！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视着王宁：“部长，如果正式文件还没下发，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哪怕项目被列入中止名单，我们能不能把核心团队保留下来？或者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