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别书

  又是一年重阳日，华山上依旧薄雾轻绕。
  陈旭领着书院的一众学生前往祭拜，此时书院学生大概已经有五十人之规模。
  杨婵站在云端上远远地望着。
  众人沿着那条曾经坍塌的山路，缓缓登上了山顶。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七个名字——是去年山崩时没能回来的孩子。
  周蘅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七盏莲花灯。
  他们都从悲哀中走了出来，但来到此刻依旧满脸伤心难过。
  杜松抱着一摞书，那是他这一年里抄写的《论语》。
  每一卷都工整干净，再不像从前那样歪歪扭扭。
  赵廷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学生们亲手折的纸鹤、写的信，
  李荆拿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孩子们生前爱吃的食物。
  七盏纸灯在碑前轻轻摇晃。
  陈旭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碑上凝结的露水。
  指尖触及那些名字时，石碑竟微微发烫，像是那些孩子在做回应。
  陈旭起身站在碑前沉默良久。
  “点灯”
  七盏莲花灯被依次点燃，火光在雾气中摇曳，像是七个小小的灵魂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读祭文”
  杜松上前一步，展开书卷，声音有些发抖：
  “岁在壬寅，九月九日，圣母书院师生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同窗之灵...”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让地下的亡魂听得更清楚些。
  祭文念完，李荆将手中的食物放在了碑前。
  陈旭闭上了眼。
  这一年里，陈旭几乎没怎么睡过。
  白天，他给第一批的学生讲课，夜里，他便独自在烛光下刻书。
  他刻得极快，指尖磨出了血，又结了痂，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茧。
  竹简堆满了整整一间仓库，从先前古籍到当时名书，再到他在现世学过的数学、地理、天文...
  凡是他能想起来的全都刻了下来。
  有时候刻到一半儿，他会突然停下，盯着竹简发呆。
  那些可爱的孩子的声音总在他耳边萦绕。
  然后，他继续深吸一口气结着刻。
  他得把这些留下来。
  第一批学生里，周蘅学得最全，学得最快。
  她天没亮就起来背书，夜里等灭了还在默写。
  陈旭教她《春秋》笔法，教她如何用最简练的文字写出最锋利的道理。
  “先生，这句“诛一夫纣矣，未问弑君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杀一个暴君，不叫弑君，叫替天行道”
  她点点头，眼神安静。
  杜松一直很爱看书，如今一整天都伏在案上抄书、刻书。他的字越来越好，甚至能模仿陈旭注入浩然之力的笔迹。
  “先生，我能不能刻一套《山海经》？”
  “刻吧.”陈旭把刻刀递给他，“但别学我，你的字比我的好看。”
  赵廷不在上山打猎，转而研究起了草药，他把所有的医书都翻烂了，然后又在书院开垦了一片药圃，种了很多的草药。
  只可惜陈旭上大学的时候没有学过医学方面的知识，教不了他太多的知识。
  李荆如今像一个管家一般管理着学院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学习上比上其他几位差一点，但管理上已经很厉害。
  深秋的某个傍晚，陈旭把他们四个叫到了一起。
  陈旭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四袋子金子，透出金灿灿的光泽。
  “我要走了”
  四人同时抬头。
  “书院交给你们。”
  “周蘅管文课、杜松管书库、赵廷管杂务，李荆管你们三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这些话刚说完，房间里便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周蘅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角。
  杜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赵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荆则睁大了眼睛，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钱是给你们四个的”
  陈旭伸手，将四个装了金子的袋子一一推到他们面前。
  “可以当嫁妆，也可以娶妻生子，只要不做坏事，足够你们花几辈子。
  杜松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先生...您要去哪儿？”
  陈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一笑：“出去玩”这是一年多来陈旭第一次笑。
  周蘅深吸一口气“书院...怎么办？”
  “我已经交给你们了”陈旭目光扫过四人，“你们已经学得足够多，足够教别人了，如果以后遇到不懂的知识可以去尼山书院找院长，就说你们是我的学生，他会教你们，我也算他半个学生”
  他顿了顿“如果你们愿意，以后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带出更多的弟子，将免费的书院开遍所有那些上不起学的地方，这也是我的心愿。
  “如果有一天，你们也想离开了...”
  “就把书院交给别人。”
  李荆眼眶微红“先生...您还会回来吗？”
  陈旭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房间里在此陷入寂静。
  杜松突然站起来“我跟您一起去！”
  “不行”陈旭摇头，“书院不能没有人。”
  周蘅盯着他，突然问“先生，您是不是没打算回来”
  陈旭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如果以后你们谁踏上了儒道修仙之路，你们就可以打开它，这是一份儒家大能的传承。”
  他脸色微微下沉“如果我以后离开这个世界了，三圣母娘娘庙那边自会有人通知你们”
  其他人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悲伤从心底升起，周蘅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只掉。
  陈旭又说道“但如果你们当中有谁或者家人为非作歹，我会找神仙灭了你们”
  几人只是低着头悲伤，放佛没听见陈旭的话。
  “书院的这些藏书，你们可以刻录也可以手抄，但绝不能让他们遗失，绝不能让它们失传，这些都是往圣的心血”
  “如果你们遇到困难，你们就去神圣母庙里寻求帮助，毕竟书院也是她的一部分”
  随即几人点点头。
  陈旭看着他们心底十分的不舍，可是如果他不走，那几个孩子的仇人永远找不到。
  如果他不走，那么剩下的学生因他可能还会受到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