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登高

  重阳这日，天朗气清。
  陈旭让周蘅、李荆、猎户之子赵廷、啃书的杜送他们带新进学院的二十余名学生去登华山后山，踏赏秋景，陈旭跟随。
  杜松听到消息格外的兴奋，怀里揣着《山海经西上经》，说要对照书中记载，寻一寻华山的“文玉树”。
  晨光初透时，薄雾还缠绕在华山苍翠的衣襟上。
  陈旭站在书院门前，看着二十多个小小的身影在晨露未干的石阶上雀跃。
  “先生快看”一个小丫头踮着脚尖，靛青的的衣袂上沾满了草尖的露珠。
  她举起一簇刚摘的野菊，金色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晨露，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周蘅走在队伍最前头，发间的青玉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不时驻足，等后面踉踉跄跄的小不点们跟上。
  山风拂过她的院服，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系着的香囊——那是陈旭从杨婵那里请回来驱虫的。
  “慢些走”队伍中间的李荆温柔的提醒着众人。
  杜松像只小猴子似得蹿到前面。
  怀里还揣着那本《山海经》。
  书页在他奔跑时哗啦啦作响，惊起了灌木葱中几只山雀。
  赵廷走在最后面，腰间挂着自制的水壶和药囊。
  他时不时弯腰，从路边采些草药塞进背篓。
  “书中说这个治咳嗽好”
  他举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惹的那些孩子们争相围观，满眼都是崇拜。
  眼光透过叶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旭看到这一刻也甚是欣慰。
  山路渐陡，陈旭伸手扶助年纪最小的学生。
  小家伙把冰凉的小手塞进他的手掌。
  半山腰的平台上，众人歇脚。李荆变戏法似得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香甜的味道立刻引来了小馋猫们。
  一个小胖子还带了自家腌的脆梅，酸的大家挤眉弄眼，笑声惊飞的林中的小鸟。
  “你们听”
  陈旭忽然示意，山风送来阵阵松涛，其间夹杂着清脆的铃音——娘娘庙檐角的风铃。
  孩子们安静下来，就连杜松也屏住了呼吸。
  在这片刻的宁静里，仿佛整座华山都在同他们轻声细语。
  继续向上时，阳光已经变得灿烂。
  周蘅的发梢染上了蜜色，她正耐心地教小家伙们辨认路边地野花。
  赵廷走在崖边，时不时提醒大家注意脚下。
  陈旭看着如今他们如此的负责和包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入学时地模样——那时他们连笔都握不稳；曾经怯生生地眼神如今也变得自信满满。
  快到山顶时，一片云海突然出现在眼前。
  乳白色地云雾在脚下翻涌，远处地山峰如同浮岛。
  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叹，一个小家伙紧紧握住了陈旭地衣袖“先生，我们是不是到仙境了？”
  陈旭笑着摸了摸他地发顶。
  在他身后杜松正对着《山海经》比划远处地山形；
  赵廷在教几个孩子用草叶编蚱蜢；
  周蘅坐在一旁地岩石上，膝头摊开一本诗集，为一群小家伙讲诗。
  山风拂过，带着野花的芬芳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这一刻，陈旭隐约感觉到体内的浩然之气有些悸动。
  突然，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陈旭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看见周蘅膝盖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书页在无风自动。
  赵廷猛然的抬头，猎户家的本能让他脸色骤变：“地龙翻...”
  整座华山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山顶像脆弱的绸缎般撕开狰狞的裂口。
  陈旭眼睁睁看着几个学生瞬间消失。
  他们坠落时伸出的双手是陈旭眼中最后的画面。
  “抓紧岩壁”他的吼声被山崩的轰鸣吞没。
  周蘅扑向身边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几个学生，瞬间摔向一旁裂开的山逢。
  好在山峰不深，她们没有被吞没。
  靛青色的院服瞬间被鲜血染红。
  最撕心裂肺的是一个小姑娘的哭声。
  七岁的小丫头被倒下的松树压住双腿，一群浸染在血泊里。
  “先生...疼...”她每抽泣一声，陈旭就感觉刀子在身上剐。
  杜松的透狠狠的撞在岩石上，鲜血糊住了他视如珍宝的书。
  他挣扎着去拿书，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手腕——他个整日打扰他读书的小不点，此刻躺在碎石间，胸口插着一根尖锐的树枝。
  赵挺用身体挡住滚落的巨石，五个学生被他推进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转身去拉最小的那个孩子时，一股泥浪轰然而至。
  孩子柔软的小手从他手指间滑落的瞬间，他的嘶吼盖过了整座山的轰鸣。
  李荆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不点，面前是两个即将被趟土淹没的学生。
  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却在下一秒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她抓住了那两个，但怀中的那个又滑了出去。
  那声稚嫩的“先生”永远凝固在了山风里。
  当山体终于停止颤抖时，幸存下的孩子们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受伤的幼兽。
  杜松的脸埋在血泊里，肩膀抖的像落叶：
  赵廷的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却孩子用左手扒开碎石。
  陈旭的院服已成血衣，他跪在小家伙们消失的裂缝边，手中攥着半朵带血的野菊。
  山风掀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颈侧三道狰狞的血痕——那是他强心催动大量浩然气造成的。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像一柄刺入山脊的断剑。
  在他身后，周蘅拖着受伤的左腿，正用撕碎的衣襟给一个哭泣的孩子包扎伤口。
  她发间的玉簪早已粉碎，却还在轻声安抚着那些个受伤的孩子。
  山风裹挟着血腥味灌入肺腑，陈旭跪在嶙峋的碎石上，指尖深深抠进岩缝中。
  “先生....”微弱的呼唤让他浑身剧震.
  转头看见李荆拖着血肉迷糊的左腿，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学生。
  那双向来笔直的手此刻颤抖如风中枯叶，指缝里全是泥和血。
  陈旭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应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和那些坠崖的孩子一样，永远消失在了深渊里。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脸颊带着刺痛。
  “仁者乐山”——半个时辰前他刚说过的字句，此刻像尖刀在脑中翻搅。
  发现动静的杨婵踏云而来。
  此刻陈旭看见杨婵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满眼都是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