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豪情万丈都是一时的，真正要落地，却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
  金支书一听，这个30万一毛都没有，金塘村只出个“ip”授权，立刻就不干了：“什么授权不授权，没它的那几个样子，我还绣不了花了？怎么着，不就几只蝴蝶，几条蛇吗？把我们当宝搞？我们也压根儿不想搞什么苗绣工坊，我们搞搞旅游业、腊肉加工厂，过得挺好的。本来就不是我们要搞的，我还得说服村民，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乡亲们交代呢？”
  庄里村位置好，发展意识浓，整个村容村貌都不同，河流清澈，还有一个村庄大舞台，还修了篮球场跟健身空间，金支书的脑子是很灵活的，一听就觉得金塘村是空手套白狼。至于什么ip不ip的，他是听不懂的。
  江勇递了根烟给金支书：“老金，就算给我一个面子，你看这么多年，我坑过你吗？他们那30万也不是分给村民啊，而是找个研究院合作，你说你听不懂ip，我也不懂，研究院就是把这个ip做出来，30万花了，你就懂了。还是要信专家的”。
  金支书努努嘴：“这年头，专家的话才是最不靠谱，金塘满超英当年种玫瑰不就是听信专家的话，这个亏看来她还是没吃够。ip也是专家胡扯的吧，现在专家不就是制作一个概念，然后到处骗钱”。
  江勇看他不抽烟，把烟别在耳朵后面，继续劝说：“你不信金塘村，总要信镇里，而且这个ip是满天星跟那个新成长集团的周芝芝提出来的，不是专家提出来的”。
  金支书脸上表情更诧异了：“周芝芝都不是金塘人，也不是甘棠人，一个外人的话，能信多少？拍拍屁股就走人。满天星，那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化生子，这么个好的ip和项目，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江勇几番劝说，金支书就是不点头，这个项目都报到县里去了，现在怎么也要开工。江勇急得抓耳挠腮，跑去镇书记那里化缘，书记只有一句话：“老江啊，你还不知道镇里财政情况吗，三保尚且困难，哪里有项目开工的钱？不过我听说，市里马上要开文旅招商大会，你看能不能招到几个财大气粗的来？这事儿是市委林恒秘书长负责的，当初跟你有过交集，你看找找他，可能还有门路。”
  江勇又马不停蹄，去了市委。秘书长日理万机，江勇第一次去吃了个闭门羹，但是在那挂了号。再过三天去，总算是见到了林恒秘书长，林恒提前就听了这个事，当初唐青林来，他也用了心，回来听了曾市长介绍相关情况，对苗绣工坊的事儿也算挂了心。但是招商大会，参观考察的路线是提前定好的，点位既要考虑时间，还要考虑是否方便。
  他让联络员张州把金塘村的资料交给潭州市文旅局梁局长。
  梁局长原来就在精心设计考察路线，看潭州市几个区县发来的资料，有几个地方，一看就是“关系户”，自己还要想办法，把这些“关系户”，用一个主题串联起来。其他都还好说，就这个甘棠镇，所在的县在潭州市最北边，而甘棠镇也不是县府所在地。而潭州市府在芙蓉区，芙蓉区在西南边，距离县里就有1个小时车程，再从县到甘棠镇，起码也是1个小时。参观考察只有一个下午，来回车程就要4个小时，明显是不合理的。
  梁局长也不敢怠慢，直接去跟张州说，做了几套考察路线的方案，但是哪一套方案，从路线设计上来看，怎么都难以加进去。
  张州听到，也不敢耽搁，把情况汇报给了林恒。
  林恒皱眉，让张州把金塘村的材料，找出来给他再看看。
  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一遍，里面主要介绍的是金塘村的文化，特别是非遗文化的资源优势。要说独特性，确实是有。但是地处偏远，这个劣势是绕不过去的。最近找他的区县太多了，多数是为招商而来，想把考察点列进去，做成几个项目，完成招商指标。
  面对这么大的一个活动，林恒觉得自己都必须先去看一趟，而且得看到真实的东西，这是他提出来的点，等于他“背书”，自己“背书”的东西，没有一定的把握，他是不会定下来的。这种谨慎和负责，是他这么多年体制内工作养成的好习惯。
  但是他不想惊动太多人，看到当初苗绣工坊申报项目留的的联系人是周芝芝，还留了联系方式，便让张州直接联系周芝芝，并且嘱咐不要惊动县里和镇里。
  周芝芝接到电话，心想——这就是俗称的微服私访吗？
  虽然林恒没让“打扰县里、镇里”，但是周芝芝还是偷偷跟江勇汇报了，江勇让周芝芝听从林恒的安排，先让满超英家预备好一桌饭，以备不时之需。
  周芝芝和满超英在村口等着。看见了林恒，都赶紧上去，满超英介绍说：“秘书长，我是村支书满超英。非常荣幸今天您到我们金塘村考察”。
  林恒边跟着他们走，边说：“我只是在市里呆的闷了，想找个地方散散步，就想到了金塘村，并不少考察，你们不用紧张。十几年前，我来过这里，对这里的山啊水啊，念念不忘”。
  周芝芝跟着说：“金塘的山水真是，拿手机随手一拍，都能发朋友圈”。
  倒是满超英问：“秘书长十几年前，就来过我们金塘？”
  林恒带头走在前面，说：“当然。十七年前，这里还不是一个村，是两个村，发生了滑坡险情，雨下得特别大。我陪着当时县里老书记，来的这里”。
  满超英：“你说的是秦老书记吗？”
  林恒：“是的，满支书，你还记得”。
  满超英：“秦老书记，我们金塘的恩人啊，十七年前我们都还住在吊脚楼上，秦书记就扎在第一线，他在这里，我们都心就稳了”。
  周芝芝：“林秘书长，您慢一点儿，让满支书在前面带路吧”。
  林恒朝前看着，感慨一声：“这就跟时光穿越一样，十七年过去了，这里都没怎么变。不用满支书带路，我在前面走，先去水库，要是走错了，满支书提出来”。
  张州紧紧跟着林恒，生怕领导摔着，林恒长期健身，哪怕穿着皮鞋，在乡间小路上走着也是健步如飞。边走边说：“这个石板路，还是世卫组织资助修的吧”。
  周芝芝笑道：“秘书长真的对金塘村了解得一清二楚，我那个材料，都有点班门弄斧之嫌了”。
  林恒回过头，对她说：“那也是在记忆深处，没有你的材料，我也难回顾得这样清晰，你过来，我指给你看，当初秦书记和我，在哪住了一周”。
  周芝芝忙上前，林恒手往半山腰一指，侧头就像在她耳边说：“就是那”。
  周芝芝惊讶：“这不是天宫庙么？”
  林恒说：“没错，当时水势很高，大家都转移到天宫庙了。晚上还有些老人家，在那偷偷给天宫娘娘搞仪式，有人要赶走，被秦书记拦住了，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说不定人家这法子真有用呢。”
  周芝芝故作单纯：“啊，秦老书记还信这些吗？”
  林恒笑道：“秦书记当然不信，但是他也不愿意破坏苗族人民的感情，尊重他们的信仰。所以，老书记才这样得人心啊”。
  满超英在后面连连点头。
  顺着石板路走，就到了水库，一眼望去，就像山间的一颗绿宝石，水库中间，还点缀着几个小的洲屿。在水库边，有一个破旧的摩托艇，上面已经有青苔，一眼看过去，就年久未用。
  林恒真的就像来散步一样，闲庭信步，继续往前走。从水库继续往下，是乡村的一片梯田，现在水刚灌满，在夕阳映照之下，反射出五彩光芒，格外美丽。满超英有点紧张，差点在梯田滑倒。
  林恒说：“满支书小心。周老师，跟你说了不要到扰，你还喊了满支书”。
  周芝芝叫屈，说：“秘书长，我也紧张呢，只是没叫你看出来。总得喊一个人，分担我的紧张。”
  林恒笑得摇摇头，满超英在前面带路，就直接带到了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