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隔阂

  她犯不着和一个病人计较。
  何况客厅里还坐着几位闻讯赶来看望周岚的宴家长辈和亲戚。
  他们的目光，或探究，或不善，或怜悯，一一从她身上扫过。
  大概她安瑶和儿子傅宸害得周岚摔伤的事情，已经在宴家亲戚中传遍了。
  来看望周岚的人，没一个给她好脸色。
  那些不加掩饰的探究目光，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无不透着对她的排斥。
  宴竹自然也察觉到了安瑶的处境。
  他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母亲的伤，安瑶的委屈，亲戚们的议论。
  他想替安瑶解释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目前的情况母亲正在气头上，任何解释都可能火上浇油。
  他只能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看着安瑶那日渐沉默的侧脸，他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浓重。
  宴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知道自己无论解释什么，在盛怒的母亲和先入为主的亲戚面前，都会被曲解成对安瑶的偏袒和掩饰。
  母亲和心爱的女人之间，这道题，自古难解。
  他轻叹一声，压下心头的烦躁。
  “安瑶，你先回房间休息。”
  宴竹的声音带着疲惫。
  “这里有我。”
  安瑶沉默地点了点头，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转身默默离开。
  那背影带着几分孤寂，几分倔强。
  晚餐安瑶没有下楼。
  她实在没有胃口，更没有勇气去面对楼下那一大家子宴家人。
  那些或审视，或责难，或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客厅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安瑶才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
  送走了最后一波亲戚，宴竹一转身，便看见了从楼上下来的安瑶。
  她穿着素净的家居服，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红痕。
  他快步走过去，拉住她微凉的手，将她带到餐桌边坐下。
  餐桌上还温着几样她平日爱吃的菜。
  “快吃吧，特意给你留的。”
  宴竹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安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两滴，迅速连成了线。
  她猛地扑进宴竹怀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对不起……宴竹……对不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宴竹心疼地将她紧紧搂住，大手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她脑后的长发。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瘦了。
  这段时间，她一定也备受煎熬，担惊受怕。
  宴竹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好了，不哭了。”
  他拿起筷子，重新塞进她微凉的手里。
  “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瑶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宴竹看着她，柔声解释。
  “妈那边……她还在气头上，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你一些了。”
  “等熬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安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的为难。
  她连连点头，努力咽下口中的饭菜，也咽下满腹的委屈。
  宴竹看着她，眼里盛满了心疼。
  他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柔地拢到耳后。
  安瑶抬眸对他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带着雨后初晴的脆弱和依赖，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笑容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宴竹的心。
  楼梯拐角处，一道身影静静站立。
  李媛端着刚倒好的水杯，将楼下餐桌边那温情的一幕，尽收眼底。
  安瑶脸上那个安心又依赖的笑容，刺得她眼睛生疼。
  宴竹看向安瑶时，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和怜惜，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安瑶就能得到宴竹全部的爱和呵护？
  她不过是一个被傅家赶出来的弃妇！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
  而她李媛，年轻漂亮，家世清白，对宴竹一往情深，哪一点比不上安瑶？
  心底的嫉妒和不甘，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取而代之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安瑶，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很快都会是我的！
  宴竹很忙。
  医院里的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一个星期里他总有那么几天值夜班，不回这个家。
  只要宴竹不在，周岚看安瑶便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一句“早饭怎么做得这么油腻”，一句“地怎么擦得还是有灰”。
  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用那带着审视和不满的目光，将安瑶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仿佛她身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安瑶垂下眼，默默承受。
  就算宴竹在家时，周岚即便嘴上不说太过分的话，那眼神也足够让她如坐针毡。
  冰冷，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更何况有时候宴父也会留下来小住。
  宴父多数时候沉默寡言，不像周岚那般直接表露情绪。
  可安瑶总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背后是对她的不满与轻视。
  他大概也觉得是她这个不祥的女人搅乱了晏家的平静。
  小别墅里的空气对安瑶而言日渐稀薄，压抑得她喘不过气。
  她越来越不愿意回来。
  宁愿在公司主动揽下那些没人愿意做的杂活，耗到深夜，也不想准时踏进那个家门。
  至少在公司她还能呼吸到片刻自由的空气。
  傅宸已经有两个周末没有接到小别墅来了。
  她不敢。
  她怕孩子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暗流汹涌，怕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刺伤他。
  为此傅司年还特意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男人惯有的冷硬嗓音里，带着淡淡的质问。
  但这些安瑶都无暇顾及。
  因为傅宸接过了电话。
  “妈妈，你这个周末……会来接宸宸吗？”
  孩子小心翼翼的询问，带着怯生生的期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安瑶的心脏最柔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