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清减

  斗转星移，边关的岁月静好如水，一晃便又是数月。
  花朝腹中的孩儿，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夜，深沉如墨。
  帐幔低垂的卧房内，一片静谧。
  花朝却忽然从梦中惊醒，半坐起身，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冰凉的泪珠，打湿了枕畔的锦缎。
  身侧的宁云烨被她的动静惊扰，几乎是立刻便睁开了双眼。
  他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眸中带着一丝被惊醒的锐利，旋即化为担忧。
  “怎么了？”
  他声音微哑，带着未散的睡意，却难掩关切。
  “又做噩梦了？”
  花朝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
  她轻轻抽噎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至极。
  “我……我做了个梦。”
  “梦见……梦见你又纳了旁的夫人，不要我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心悸。
  他一身喜服，却不是为她而穿。
  旁的新人笑靥如花，刺痛了她的眼。
  宁云烨闻言，心头一紧，随即便是一阵无奈的疼惜。
  他伸出长臂，将瑟瑟发抖的她轻轻揽入怀中。
  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抚着她的不安。
  “傻丫头。”
  “莫哭了，只是个梦而已。”
  “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这几个月来，你还感受不到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你总是这般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那我从今往后，便哪里也不去了。”
  “只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这话语，带着一丝戏谑，更多的却是认真。
  花朝被他这番话逗得“噗嗤”一声，泪中带笑了。
  她抬起小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胸膛。
  “看你说的什么话。”
  “我哪里是要你这般时时跟着。”
  “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那些深宅大院里的阴影，那些曾经的卑微与不确定，总会在不经意间，化作梦魇，侵扰着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宁云烨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他依旧耐心地安慰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梦境与现实，往往都是相反的。”
  “你只会是我宁云烨此生唯一的妻。”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捧起她的小脸，指腹温柔拭去她腮边的泪痕。
  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花朝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兔子一般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灯火摇曳，映着他俊朗坚毅的侧脸，那么近，又仿佛那么远。
  “真的吗？”
  那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
  宁云烨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怜又爱。
  他忽然孩子气地伸出小指，勾向她纤细的小指。
  “当然是真的。”
  “拉钩。”
  “骗你是小狗。”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郑重。
  这誓言，虽带着几分稚气，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让她心安。
  花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感受着他小指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她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
  在他的低声安抚中，她渐渐止住了哭泣，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噩梦。
  翌日。
  天色才刚刚破晓，晨曦微露。
  花朝尚在睡梦之中，睡颜恬静。
  宁云烨却早已醒来，他侧卧在旁，静静凝视着她。
  目光温柔，仿佛要将她融化一般。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才伸出手，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朝朝，醒醒。”
  花朝被他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因初醒而带着几分沙哑的娇憨。
  “唔……天亮了么？”
  “什么事呀，夫君？”
  宁云烨见她醒来，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扶着她坐起身，又迅速取过一旁的衣衫鞋袜。
  “快起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的语气中，满是孩子般的雀跃与期待。
  花朝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惊喜，值得他这般郑重其事？
  她还未完全清醒，便由着他手脚麻利地为自己穿戴整齐。
  待一切妥当，宁云烨拉起她的手，便往院中走去。
  “快来。”
  花朝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微凉，却也格外清新。
  庭院中，晨光熹微，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站立的那道身影时，却不由得一怔。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与宁云烨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温润儒雅。
  正是数月未见的宁国公府大公子，宁云铮。
  花朝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全然的疑惑与惊讶。
  “大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边关苦寒之地，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怎会突然到访？
  宁云铮的目光，胶着在花朝略显苍白憔悴的脸庞上。
  他温润的眼底，清晰地映出一抹心疼，忍不住便上前几步。
  “你瘦了不少。”
  那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惜。
  宁云烨却在此时蓦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冷硬，打断了他。
  “大哥，我让你带的文书你带来了吗？”
  宁云铮闻言，眉头微蹙。
  他紧了紧手中握着的一卷文书，目光重新落回花朝身上。
  眼前这女子，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身形比之在京中时，更是单薄了许多。
  他心中那份担忧，愈发浓重。
  “我是听说你二人在此成亲，让我将文书带过来。”
  “可你看着她这般模样，似是在这里受了不少苦。”
  “我不放心将她这样交给你。”
  花朝尚在云里雾里，完全未曾料到大公子会说出这番话。
  大公子何出此言。
  她在这里，分明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宁。
  “大公子误会了。”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很幸福。”
  “只是……只是腹中孩儿有些闹腾，胃口不大好，这才清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