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前世

  萧玉缓缓起身，长时间的打坐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看向墨逸轩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想通？想通你墨逸轩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是想通你打算将我囚禁到何时？”萧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久未开口的干涩。
  墨逸轩踏入房内，一身显眼的红色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底的幽暗浓得化不开。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萧玉三步之遥的地方。
  “疯子？”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在你眼中，我如今只剩下这个称呼了吗？也好，疯子总比负心人来得坦荡些。”
  萧玉皱眉，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墨逸轩，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如果你想让我为一些我根本不记得的事情忏悔，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不记得？”墨逸轩重复着这三个字，苦笑道，“呵……你倒是忘得干净。”
  他逼近一步，凝视着萧玉的脸庞，缓缓说道：“我来，不是听你逞口舌之快的。我只是想看看，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这颗无情的心，有没有哪怕一丝……松动。”
  然而，萧玉依旧垂着眼睫，仿佛他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墨逸轩眼底的幽暗彻底翻涌，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抬手，指尖紫光乍现，那熟悉的剑匣应召而出，悬浮在其身旁。
  几乎是剑匣出现的瞬间，一直淡漠如冰的萧玉骤然抬首，眸中情绪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捕捉到他这般担忧的模样，墨逸轩心中刺痛难当，面上却扬起更加冰冷的笑意：“怎么？只是见到剑匣，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萧玉并未理会他的嘲讽，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盯着他道：“星驰和香楠呢？！你把它们怎么了？！”
  “呵，”墨逸轩冷嗤一声，语气里的酸涩与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你倒是对它们用情至深，真是一位雨露均沾的好‘主人’！”
  萧玉不欲与他在此事上争辩，一字一顿地道：“墨逸轩，我再说最后一次。倘若你敢动它们分毫，我萧玉，此生此世，绝不原谅你！”
  这毫不犹豫的威胁如同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墨逸轩的心脏深处。
  痛楚、嫉妒与不甘瞬间在他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可以忍受萧玉忘记他，不在意他，甚至憎恨他。
  但他无法忍受在萧玉心中，他墨逸轩，竟然还比不上那几把冰冷的剑。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冷清孤绝，视万物为刍狗，从未对任何人倾注半分情感的剑尊……为何这一世，偏偏就将这些无知无觉的器物看得比他还重？！
  墨逸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催动灵力，指尖紫光更盛。
  悬浮在他身前的剑匣随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流转起不祥的暗色光芒，隐隐泄露出其中剑灵被禁锢的痛苦。
  萧玉敏锐地感知到剑匣的异动，更从中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感应——是星驰与香楠！
  确认了这一点的瞬间，焦虑与担忧冲垮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把他们还给我！”他不再废话，身影猛地向前扑出，目标直指墨逸轩身前的剑匣。
  然而墨逸轩似是早有防备，身形只是一晃，便轻易避开了萧玉的抢夺，同时反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息而至，将萧玉震退数步。
  “怎么，心疼了？”墨逸轩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踉跄后退的萧玉，嘲讽道，“为了两把剑就如此失态，可笑。”
  萧玉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妥协道：“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墨逸轩轻笑一声，说道：“既然你想不起前世种种，我便让它来帮你回忆回忆。”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剑匣应声开启，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浮现。
  “星驰！”久别重逢，萧玉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下意识便想上前。
  谁知墨逸轩却冷哼一声，随手一指点出，无形的力量便将星驰束缚着升至半空。
  “萧玉……”星驰艰难地看向他，本想说什么。
  然而，随着墨逸轩一声令下，星驰便不由自主地化作一道流光，在一声凄厉的悲鸣中，强行钻入了萧玉的识海。
  “不！”萧玉只觉脑袋剧痛，仿佛要炸裂开来。
  识海深处，星驰的身影重新凝聚。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皱眉说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那些恩怨，毕竟前世的事情与今生无关。但那墨逸轩竟以邪术操控于我，强行撕裂我的灵体，只为将那些本该尘封的过往，粗暴地塞进你的神魂……接下来会很痛苦，你务必守住本心。”
  话音未落，星驰所化的光点在墨逸轩的操控下猛地炸开。
  无数关于剑尊的记忆碎片，宛如亿万根烧红的毒针，不由分说地狠狠扎入萧玉的神魂。
  “不……停下……！”剧痛之下，萧玉痛苦地嘶吼。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扯、分割、揉碎，再强行拼凑。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眩晕感。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
  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负手而立，正望着远方的翻腾的云海，身体里传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带着一丝茫然。
  这不是他的声音，却属于这具肉体——还未成为剑尊之前的霄御，彼时还是凌霄宗玄清真人的大弟子。
  “这是什么地方？”那是还未成为剑尊之前的霄御，彼时他还在凌霄宗修道。
  “霄御师兄……”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紧张的少年声音。
  霄御？这个称呼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过去的记忆。
  他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嫩却难掩执拗的脸庞。
  那是……年少的墨逸轩？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霄御”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道：“何事？”
  墨逸轩似乎有些踌躇，期盼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最近得到一把好剑，想赠予师兄。”
  “霄御”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剑来。”
  墨逸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将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
  “霄御”随手接过，甚至没有仔细端详，只是看似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剑身嗡鸣间，便已洞悉一切。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剑走偏锋，心浮气躁。”
  “可是……师兄，我只是想……”墨逸轩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被“霄御”打断。
  “剑道一途，贵在心无旁骛，你若不能摒除杂念，如何能登峰造极？”霄御将剑扔回给墨逸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与其将心思放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不如好好打磨你的剑意。”
  墨逸轩下意识接住自己的佩剑，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
  他原本以为师兄会像师尊那般耐心指点，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师弟明白了。”墨逸轩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默默离去，只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
  萧玉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飘荡，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刀刃，在他脑海中肆意切割。
  他想要逃离，却无处可躲，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
  山道之上，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拦住了霄御的去路。
  “霄御师兄，你天赋异禀，悟性超群，为何对其他同门如此冷漠？”
  霄御停下脚步，淡淡开口道：“是芷苓师妹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师兄！”芷苓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跺了跺脚，嘟起嘴巴，说道，“你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啊？我问你为什么总对大家这么冷淡！身为大师兄，你不仅要想着振兴宗门，也要维持好同门间的关系呀！”
  霄御剑眉微挑，目光扫过芷苓，语气淡漠如初：“修行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辈修士，当以自身道途为重，何必拘泥于这些无谓的人情世故？”
  “你简直不可理喻！”芷苓被他这番话气得小脸通红，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说道，“你可知逸轩师兄他为了你……”
  “芷苓！”一声带着威压的呵斥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芷苓未尽的话语。
  来人正是凌霄宗宗主玄清真人。
  他看了芷苓一眼，沉声道：“不得无礼！霄御一心向道，你莫要妄议他人，扰他心境。”
  芷苓见到师父，脸上怒气稍敛，却仍有些不服气，但终究还是悻悻然地闭上了嘴，退到一旁。
  玄清真人转向霄御，说道：“霄御，你天资卓绝，心性坚定，乃是难得的剑道奇才。只是……留在我们这小小的凌霄宗，倒是有些埋没你了，如今还要被这些琐事分心，为师心中有愧啊。”
  霄御微微垂首，拱手行礼，说道：“师尊言重了，若非当年师尊重恩，救下弟子全村性命，又引我入道途，弟子早已是一抔黄土，何谈今日？此恩弟子没齿难忘。”
  “你能如此想，为师甚慰。”玄清真人眼中赞赏更浓，随即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只是霄御，你要明白，这世间万物，并非只有黑白对错，大道三千，人情世故亦是修行的一部分，不可全然摒弃。切莫因一味追求极致而封闭内心，迷失了本源。”
  霄御抬眸，迎上师父的目光，顿了顿，才缓缓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画面陡转，萧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尸横遍野的荒凉战场，无数魔族士兵嘶吼着，潮水般向他——或者说，向这具身体的原主“霄御”——汹涌扑来。
  他看见“自己”如同战神降世，五柄神剑齐出，所过之处，魔兵纷纷化作飞灰。
  “霄御！”一道怨毒至极的嘶吼从远处传来，“你杀我族人，毁我根基，今日定让你血债血偿！”
  萧玉循声望去，一名身披金甲、手持巨斧的魔将正朝他凶猛杀来。
  这场面有些熟悉——对了，是被吸入邪神雕像时曾见过的景象！
  星驰灌入的记忆碎片迅速拼合，他认出了，这正是魔尊麾下悍将，夜煞。
  夜煞在此，那魔尊……
  萧玉心头一沉，下意识就想去寻找墨逸轩的身影。
  然而，这具身体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属于“霄御”的战斗本能已然发动。
  只见“霄御”双手疾速结印，奔雷剑发出一道刺目电光，如怒龙般直扑夜煞。
  夜煞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力劈得全身麻痹，僵立当场。
  眼见星驰剑就要砍下他的首级时，一道黑影骤然闪现，硬生生挡在了霄御面前，替那魔族接下了致命一击！
  黑影踉跄后退，嘴角溢血，萧玉定睛一看，心中大骇——竟是墨逸轩？！
  只见他虽身负重伤，脊梁却挺得笔直，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无尽怨毒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霄御。
  “你……来了。”霄御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为什么要阻止我？”
  “为什么？”墨逸凄厉地大笑起来，说道，“你问我为什么？我是魔尊，我保护魔族有错吗？”
  见霄御不说话，墨逸轩继续质问道：“你高高在上，受万众景仰，可曾想过回头看一看我？我拼尽全力追赶你的脚步，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霄御张口似欲解释：“我……”
  然而，墨逸轩根本不给他机会，嘶吼着打断道：“如今连我的族人你也不放过，是不是要夺走我仅剩的一切你才甘心？！”
  “不是这样的，”霄御试图辩解，“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是魔族，我杀魔族是为了……”
  “够了！”墨逸轩厉声喝止，眼中是化不开的怨毒，“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定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