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静水生纹
作者:Diudiu
周六早晨,林启梁接到一个电话。
“林总,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几个投资人想聚一聚,雷城那边有点新消息。”
对方声音轻巧,像是周末邀人喝茶那般自然。
林启梁愣了半秒,手上翻着账本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这几天有点事,改天吧。”
“哎哟,林总,大家都还记得你上次分析‘平衡配比法’那场,投资部的人还转给市里听了呢。”
“那时候听您说一席话,几个在市里带项目的人都说——这人有点眼光。”
语气依旧温和,却像一只手,轻轻摁住他往日积攒起来的那点自信。
“说实话,我们不是硬拉您,是觉得您跟得上节奏。雷城那边现在在换打法了,有眼力劲儿的,不出两年就能抬一头。”
林启梁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声音含糊:“我回头看时间吧。”
“您最近也忙,我们懂。但雷城这次是真正有风口的事,来得快,讲究个决断力。”
对方语气变得略急,却还保持着“朋友式”的圆润,“这次项目有市里口风打底,没那么虚了。”
林启梁轻咳一声,手指在账本边缘缓缓摩挲:“是嘛……具体什么方向?”
“名义是旧厂区改造,但你懂的,还是那一套空转工程款的手法。打着产业升级的旗号,批文走得快。”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又加一句:“这事对老林家是机会,不动也没事,咱们只怕你后悔没搭早车。”
林启梁握着电话的指节收紧。
“好,我知道了。”
“林总,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等您消息。”
“嗯。”
电话挂断,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沈娴走进厨房,擦着手问:“怎么了?”
“没事。”他顿了顿,“说雷城有项目交流。”
“你答应了?”
“没。”
沈娴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她回到厨房后,打开手机,从收藏夹中调出一条老视频。
那是一档法制类节目的片段,标题写着“警惕非法集资陷阱——受害者哭诉被骗全过程”。
她点开,又关掉。
她没有告诉林启梁,有家长在群里发消息,说“最近是不是又有人在拉资金”。
她记得几个月前,他们曾说好再等等。
可有些路,似乎悄无声息地又绕回来了。
——
与此同时,新荣镇小学西侧,老办公楼后巷。
一堵墙上写着几行半褪色的标语:“守纪律、讲规矩、促发展”。
林予行站在那片阴影中,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看着纸上的字,一言不发,眉头沉静地锁着。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总结,只是一段看似随意涂写的时间坐标与编号。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没有完整指令”的信息风格——它们是诱饵,是回音,是试探更深处的潜伏。
黄杰从一侧巷口走来,衣角扫过砖缝的青苔,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要往下引?”
林予行缓缓收起纸,神情没变,只语气微冷:“他们已经在动了。”
“他们?”黄杰皱眉,“你是说……对面那一层?”
“上面动,下边也得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教学楼楼角,“越是沉得住气的人,越怕被扰乱节奏。”
黄杰咬了咬牙,“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林予行望向远处,眼神像是落在一片看不见的水面上,语气轻到像是在跟风说话:“下一步——我们不出手,等他们先乱。”
“可我们不出手,他们要是也按兵不动呢?”黄杰不死心。
林予行嘴角微微一挑,像是笑了一下,“不会。”
“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做的不是威胁,是预警。”
他低下头,将那张纸条撕成细条,一点点在掌心揉碎,像是慢慢揉碎了一条看不见的神经。
“我们制造了信号,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信号已经暴露了某人。”
“可我们谁也没暴露。”
“但他们不知道。”
黄杰望着他,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他看着林予行那张干净却冷静的脸,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那种感觉像是看见了一块完全封闭但内里流动的冰。
一个十岁的孩子,像在操盘一场大人都不敢想的棋局。
他不知自己到底是信服、是跟随,还是有了别的想法。
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被揉碎的画面。
“接下来三天,所有人的行为都要收。”林予行顿了顿,“李晴不再出现在文具店,你也暂停外勤。”
“那你呢?”
林予行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我要出现在一个他们预期不到的地方。”
——
魏子涵坐在她的车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资料复印件。
阳光斜照进车窗,照在她手背上,纸张边角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已经第三次读那份名单。
名单标题是“潜在反馈链风险筛查(预备)”,下方多出了几行加粗备注。
其中一个名字——她认识。
不是熟识,但在雷城某次会议材料上,她曾经看到过。
她盯着那一行,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这份名单本不在她的日常工作范畴里。
她本应上报,签字,盖章,转交。
可她犹豫了。
她的指甲轻轻敲着方向盘,节奏从匀速变成短促。
她不知道,这几天自己偶尔翻阅某些不该翻的档案,是否已经被监控记录。
她甚至不确定,那次打印店门口偶遇的“旧同学”,是不是也只是偶遇。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疑问——已经不是疑问了。
它变成了一种迟迟不敢动的直觉。
一种:这个计划,比她以为的更深的直觉。
她翻出手机草稿箱,在备注里打下一句:
>【名字来源不明,疑似来自市外资料导入。待定。】
她没有发送,只保存。
指尖停留在“存为草稿”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开始脱离指令,变成了判断的一部分。
——
傍晚时分。
林启梁站在镇口修车厂边,一辆灰色的车停在他面前。
车门没有开,车窗缓缓降下。
一个戴眼镜、穿得干净的中年男人朝他点头:“林总,这么晚打扰了。”
“你是……?”
“雷城‘景源小组’的。”对方语速不快,“听说您这边,有点业务想法。”
“景源小组”这名字林启梁没听过,听起来像是什么临时设立的调研团队,可他知道,真正的大项目从不亮明背景。这类名字,多半是为掩盖背后组织而设的幌子——中性、干净、难以查证,专用于‘前期沟通’这种不留痕的接触。
林启梁眼角轻跳了一下。
“我这边……还没打算。”
“没关系,我们只是提前了解。”对方递出一张名片。
上面没有公司名,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林启梁接过来,没有立刻说话。
“我们是来听想法的,不是来谈条件的。”那人又说。
“我知道了。”林启梁点头,“回头我考虑下。”
车窗缓缓升起,灰色车影在落日下滑出镇口。
林启梁站在原地,名片捏得很紧。
他没动,也没走,站了许久。
那晚他回家得很晚,吃饭时也没说话。
一边发呆,一边把那张没有公司抬头的名片反复拿出来、放回去,像在衡量一个沉默的砝码。
而此刻,他没看到,隔着几百米外的巷口,有个穿深蓝校服的身影,站在电线杆后。
林予行,正在注视着他。
他没带纸笔,却把车牌、鞋底花纹、对方递出名片时微妙的倾斜角度,全都刻在了心里。
对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西装平整到一丝不乱,但脚上的皮鞋却是北方制式的旧款军皮鞋,配不上他嘴里那些话。
他不是在看,而是在记。
而当他目光扫过父亲微拱的肩膀,片刻没有回话的神情时,心口忽然升起一丝细微的凉意。
他不是来监视父亲的。
他是来确认,这一步棋落下时,自己还能不能把人拉回来。
那不是他父亲一个人的约谈,是整盘棋的第一步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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