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夜潮来临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林予行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未亮，空气沉重得像即将坍塌的穹顶。他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在微光中翻到最新一页，标题已经写上：
  夜潮计划
  这是晨光计划的后续，也是升级。
  晨光只是信息采集、干扰投放；夜潮，则是主动诱敌、制造崩溃的第一击。
  第一阶段目标：挑出一条假资金流入线索，通过李晴放风，引导郑文凯怀疑身边有“内鬼”；制造内部怀疑、引发提前收网，从而扰乱资金链调度。
  李晴的执行方式极为谨慎。她选择在班级小群里用一张“模糊拍照”的形式发出“误传”的图片，背景看似是她父亲办公桌上的一张打印纸。她配上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这个是不是你爸也投了？我在家看到这张纸，好像有你家那个名字。”
  她没有说“鼎鑫”三个字，也没提“资金链”，但截图上若隐若现的红头文件和数字足以引起对号入座。
  第二天，有家长在家委会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听说项目延迟结算的事”，这正是晨光要的效应。
  李晴一句话没多说，悄悄退了群。
  这，就是放风的方式。
  而在镇里流传的一份“资金冻结风声”，就是第一颗投放的石子。
  林予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后，靠在椅背上轻声说：“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有比我们更强的对手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却透着一种笃定和隐忍的压迫，仿佛他在看不见的暗流中，早已预见敌人的慌乱。
  ——
  放学后，资料室内。
  黄杰皱着眉头：“你确定我们要这么干？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已经在墙上了。”林予行的声音冷静，“我们不能再等‘他们跳’，要让他们摔。”
  李晴翻着小本本，抬头道：“我可以找我爸的打印机偷偷弄一份‘协查函’，你说的那个法院冻结通告样式我能模仿。得避开我爸留痕迹的时候，选他周末午休那会儿。但谁来放风？”
  林予行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李浩。”
  黄杰皱了皱眉：“李浩？他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吧？”
  “正因为他不会乱说话。”林予行目光冷静，“我们制造一份假的‘资金监管清单’，放进他书包夹层。他可能会带回家。他爸在市建委，对这些项目很敏感。”
  李晴轻轻点头：“一旦他爸看到了，就会在圈里说一句。”
  “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一句。”林予行低声说，“谣言的源头不是人，而是沉默里流出的气味。”
  林予行抬起头，眼神如刀：“他们的胆子，比我们更大。我们只是补一刀。”
  说完，他转身走到角落，拉开那只旧箱子，从中拿出一条磨旧的跳绳。
  “你在干嘛？”黄杰一脸疑惑。
  “热身。”
  林予行脚步轻快地开始跳绳，动作流畅标准。
  李晴看了几眼，淡淡道：“你一直在练？”
  “每天早上。”林予行语气平静，“我得保证自己随时能打得过人。”
  黄杰咋舌：“你想过要揍谁？”
  林予行没有回答。他脑海里闪过那场格斗比赛的画面，那不是游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必须不断锻炼、不断提升，把力量变成一个隐秘但实在的筹码，为那场注定无法只靠智谋走完的未来准备另一种语言。
  那是他的底牌——在这个信息与暴力都可能失控的时代，一个真正能打的身体，是最后的谈判筹码。
  这是他为未来的战斗做的准备。
  ——
  三天后。
  李浩拿着一本作文本走进教室，他没注意到自己书包夹层多了一张纸。
  那是一份打印纸，抬头印着“雷城区重点资金项目清查专案清单（机密）”，内容简单粗暴，第三行赫然写着“鼎鑫资本雷南支线资金账户被冻结，待查清来源。”
  李浩从中午开始有点心神不宁，他回家吃饭时，父亲刚好在看文件。
  “爸，我书包里好像多了一张东西。”
  林建雄拿起那张纸，刚扫两眼，脸色就变了。
  “你哪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一上午都在教室里。”
  林建雄把纸收好，没有再多说，但晚饭时他打了三个电话，全都躲着妻子打。
  第二天，黄杰神色复杂地告诉林予行：“李浩那边……他爸果然传了话，说有风声，要稳一稳。”
  林予行轻轻合上笔记本，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一刀扎下去，敌人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
  当天晚上，学校打印店突然更新了一份“雷城区企业名录名单”，上面赫然标着一些项目名称和负责人，大多数是半真半假，其中“王启恒”这个名字被特意突出标注。
  林予行第一眼看到那张名单，瞳孔微缩。
  王启恒，是他在前世一篇财经公众号评论区中看到过的名字，一个十年后被定性为“金融操盘掮客”的角色，但他记得——那个人从未在2005年出现。
  “他们在反钓我。”他意识到。
  接着，他故意将这张名单“随意地”在晨光小队会议中翻看了一眼，又在教室里故意让黄杰“偶然”捡起。
  他要让他们以为——他已经上钩了。
  实际上，他早已拼接起这条线索的违和感。
  前世碎片中的一些金融案卷、模糊提及的“南港结构投资案”与现在这份名单重合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拿他记忆里的未来，在给他下饵。
  林予行默默记下：
  “敌人也在试探。那就让他们以为，我咬得很深。”
  于是，他开始‘配合’演出。
  转发、提及、笔记、复印，全套做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故意向李晴透露：“我觉得名单上这个‘王启恒’有点问题。”
  她挑了挑眉：“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这条线可能通着核心。”
  她没多说，记了下来。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场你来我往，棋子已经摆上两边。
  猎人与猎物，互相都以为自己在钓对方。
  只有林予行自己知道，他不是猎物，也不是猎人。
  他是，陷阱本身。
  第一刀，扎进去了。
  ——
  与此同时，商会内部。
  魏子涵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脚踩细跟短靴，坐姿端正但不失张力。她在会议室长桌边敲着一支银色签字笔，眼尾轻挑，眉心微蹙，脸色并不好看。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桌角那份资料，指节轻敲时有一瞬停顿，像是心底闪过了什么念头。嘴唇轻轻抿起，却又松开。她明明已做好动作汇报，却在汇报前微微垂眼，像是权衡，也像是压住某句想说出口的话。
  刘士年没注意，但她眼底的一道情绪，在那一刻迟疑了半秒。
  是犹豫。是怀疑。也是警觉。
  魏子涵轻轻放下手中的签字笔，语气看似平稳，实则带着一丝迟疑与试探：“这两天，镇里不少老客户在问资金回款周期。”
  她说完后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文件边缘，语速略慢了半拍，仿佛在斟酌字眼。
  刘士年半靠在椅子里，眉毛没动。
  “造谣？”
  她略微偏头看了刘士年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闪动：“不像。是那种‘好像听谁说’的传法。像是……有点真。”
  她说得含糊，但那“真”字出口时，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刘士年点燃香烟：“他们不会真查到什么。”
  魏子涵抿了抿唇，顿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那小孩……”
  她没说全，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某种念头压了下去。
  “我有计划。”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那份‘会议名单’，我不是让你更新了吗？你放了几份在学校打印店？”
  “放了三份，都故意让人顺手带回去。”
  “很好。”
  他望向窗外，眼神阴翳，面容阴沉，像是在夜色中勾勒什么更深的图谋：“想让我们内斗？那就给他安排一个假内鬼。”
  ——
  夜潮，真正来了。
  林予行面前摊开着那本旧笔记本，是晨光计划初创时立下的总策本。它封皮磨损、边角翘起，纸张泛黄，但每一页都像刀口一样精准。
  第一页是晨光小队的成员编号与职能划分，接下来的数十页则详细记录着不同的推演图、行动节奏、任务记录、风险评估、替代方案。
  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急促，有的端正整洁，甚至还有李晴和黄杰补充的小注与代号暗号。
  最底几页被叠起封住，是林予行用胶带封印的备用路线，上面还压着一枚早年比赛时获得的小徽章。
  那是他为这场战争立下的军规——笔记不只是计划，是他与敌人之间的心理对赌。
  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急促，有的端正整洁，甚至还有李晴和黄杰补充的小注与代码暗号。
  其中几页被叠起封住，是林予行用胶带封印的备用路线。
  而林予行，此刻正翻开下一页：
  第二阶段：谣言反馈测试反馈链逆向诱导融资圈信心动摇点位构造制造“断档假象”推演资金调度路径以“补单”为借口进行反向时间偏移
  他没有写得太细，只画了一些箭头和一串变形的链条图。
  箭头中有几段涂抹过的笔迹，看得出这是反复思考后留下的。
  他要给对方一个方向——一个足够真实、又无法确定的方向。
  像潮水一样，明明在后退，却让人以为下一次会更高。
  而真正的杀意，就藏在那一次“补单”之前。
  他低声念着：
  “他们是猎人，我是陷阱。”
  ——
  夜色更深时。
  观澜会所，二楼。
  刘士年一个人坐在空包厢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电话响起。
  “名单投了吗？”
  对面声音依旧低沉模糊。
  “投了。他已经上钩。”
  “不要急着下判断。计划层面，不允许你出第二次纰漏。”
  “我明白。”
  “这次出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能收场。”
  刘士年沉默。他第一次没有回嘴。
  他知道，那人说的不是威胁，是结论。
  而他确实感觉到了——背后那只手，正在收紧。
  ——
  那一晚，林家。
  林启梁喝了酒。
  不是那种热闹应酬后的兴奋，而是含着某种试探性沉默的微醺。
  沈娴看着他脱下外套，小声问：“又是郑文凯？”
  “这次不止他。”林启梁脱口而出，又像意识到什么，顿了一下，“还有几个‘市里下来’的。”
  “你不是说我们要避一避吗？”
  “我……已经在避了。”他摇摇头，“但人家不是非得从正门来。”
  林予行路过客厅，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灰银色酒标的洋酒瓶。
  他一眼认出那是某家集团用来“欢迎核心投资人”的定制纪念酒。
  他笑了。
  是那种藏在心底深处的冷。
  他们从来不会放弃，只会换一扇门进来。
  晨光结束了。
  现在，是夜潮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