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一瞬剑

  龙老深吸一口气，枯瘦的双手抬起，虚按在古剑上方。

  他并未将插在残躯胸口的剑拔出，而是让其仍留在体内。

  规则之力能够存在便已经十分难得，要是突然改变了外部，导致规则发生了某种异变，可就得不偿失了。

  只见龙咯体内雄浑内敛的元气缓缓涌出，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柔韧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

  他在进行一项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抽丝剥茧。

  不是拒绝，而是将这完整的破灭法则进行剥离和封装。

  每一缕被他元气丝线缠绕，引导而出的法则碎片，都被层层包裹压缩，最终化为一点淡金色光粒，暂时封存于自己丹田深处。

  带他需要之时，再进行感悟理解。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且消耗心神，但却是龙老目前唯一能选择的办法。

  龙老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他必须精准控制力量，既要防止法则反噬，又要压制体内不断上涌的修为，同时完成这精细的剥离。

  苏沫守在一旁，屏息凝神，警惕地关注着周围动静，同时也在留意龙老的状态。

  她能感觉到龙老气息的波动，心中不由得更添几分敬意。

  “这残躯……”

  苏沫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上下打量。

  尸体并不完全，仰面朝天，只有残缺的上半身，浑身干瘪，如同木乃伊一般。

  但依然清晰可见尸体右手掌心之中磨出的厚重老茧，左手掌心却不见得。

  显然，这残尸身前使用的是某种单手武器。

  苏沫秀眉微蹙，定睛再次看去。

  她竟然从残尸的身躯上，感受到了与那把古剑相同的感觉。

  “难道这破灭法则，实际上源于这具躯体？”

  苏沫沉思片刻，看向仍在重复进行剥离操作的龙老，开口道：“龙老，待你感悟完毕，或许可以从这残尸上看出些什么。”

  龙老闻言，分出一部分心神扫了一下残躯，眉头顿时紧锁，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古剑上游走的淡金色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减少，变得黯淡。

  而龙老丹田之中，那些被封印的破灭法则光点，则如同星河中的微尘，静静悬浮，等待着他日境界足够时，再逐层解封，化为己用。

  那柄古剑上萦绕的光华彻底黯淡下去，仿佛变成了一柄凡铁，唯有其穿透残躯的姿势，依旧述说着曾经的惨烈。

  他长出一口气，调息片刻，稳定住体内因持续压制修为而有些紊乱的气息，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具躺在地面之上的残躯。

  精神力如涓涓细流，谨慎地探向残躯。

  接触的刹那——

  轰！

  一股远比古剑上残留法则更狂暴霸道的锋锐意念，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骤然睁眼，顺着龙老的精神力反向冲撞而来！

  龙老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仿佛有无数柄无形利刃切割着他的神魂。

  仅仅是一具不知陨落多少年的残尸，一缕残留的意志，竟让他这位曾经的十阶强者感到如芒在背，心神剧颤！

  难以想象，这位前辈生前，该是何等睥睨天下的存在！

  他强忍不适，凝神沉浸在这股狂暴意念残留的些许碎片信息中。

  眼前骤然浮现一幅惊心动魄的模糊画面：

  天地晦暗，一座孤城矗立于苍茫大地上，城墙斑驳，满是战火痕迹。

  城前，一位身着朴素白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沧桑，却挺直如松。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样式，与此刻钉穿他残躯的古剑一般无二。

  老者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并非苍穹，而是翻腾蠕动，无边无际的漆黑云海！

  云海之中，隐约有难以名状的恐怖轮廓游弋，散发出令天地战栗的死寂气息。

  仅仅是画面中的一丝余韵，就让窥视的龙老神魂发抖，寒意彻骨。

  老者沉默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云，良久，缓缓回首，目光落在身后的孤城之上。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决绝，有留恋，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漫天黑云，一步踏出！

  没有怒吼，没有华丽的光芒，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剑递出。

  剑起。

  并非斩向某处，而是刺。

  黑云如潮水般向两侧荡开，露出一线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朗朗乾坤。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龙老心神激荡，愣在原地。

  那简朴到极致，却蕴含着斩破一切的一剑，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画面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烙印般，在他眼前不断重复循环。

  白衣老者，回首，踏出，递剑……黑云荡开……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龙老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身，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不断循环的一剑之中。

  他不再去看那遮天蔽日的黑云，不再去感受那令人窒息的恐怖，眼中只有老者的一剑。

  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每一种神意都妙到巅毫。

  这……这不仅仅是一段记忆碎片！

  这是一式武技！

  一招将“破灭”法则融入剑道，臻至化境的极致攻伐的剑招！

  品阶……远超他此生所见！

  至少是天阶，甚至可能更高！

  不知看了多少遍，龙老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青筋隐现，眼中却爆发出骇人光芒。

  他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那柄剑，仿佛成为了那个面对漫天黑云，决然递剑的老者。

  终于，当那递剑的动作与他自身的理解彻底重合的刹那。

  嗡！

  他丹田中，那些被封印的破灭法则光点，齐齐震颤，竟与这领悟到的剑意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龙老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隐隐带着一丝破灭锋锐之意。

  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背脊瞬间佝偻下去几分，原本矍铄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增添了许多疲惫与苍老。

  “龙老！”

  一直守在一旁的苏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

  她看到龙老睁开眼时，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锋锐，但更多的却是仿佛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疲惫。

  龙老缓缓转头，看向苏沫，声音有些沙哑：“过去了……多久？”

  苏沫一愣，看了眼毫无变化的环境，迟疑道：“您……您闭上眼，感悟那残躯，然后睁开……不过一瞬间。”

  “一瞬间……”

  龙老低声重复，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恍然，有震撼，也有一丝敬畏。

  在那残存意志的片段里，他仿佛度过了漫长时光。

  “一瞬剑……”

  他沉默片刻，挣扎着站起身，虽然疲惫，但腰杆却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一丝。

  “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向那具残躯和已经暗淡的古剑，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语气果断，“法则已取，我们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