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仓库

  林川的身影迅速没入废弃工厂外围，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回头。
  步伐沉稳得可怕，踩在碎石瓦砾上，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离开赵雪的视线后，他并未立刻远去。
  一个敏捷的绕行，他重新占据了一处隐蔽的高地。
  冰冷的望远镜再次举起，镜头对准了那座半塌的仓库。
  赵雪还蹲在原地。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压缩饼干和水瓶，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他刚才离去的方向。
  显然，刚才的惊吓和突变，让她还没完全回过神。
  几秒后，她像是猛地惊醒，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将那份意外的食物和水，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塞进宽大外套的内侧口袋。
  捡起地上那根简陋的撬棍。
  最后警惕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头变异恶犬温热的尸体。
  然后，她才一瘸一拐，朝着与林川截然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快速消失在另一片钢铁废墟之后。
  林川缓缓放下望远镜。
  眼神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赵雪的技术，他确实需要。
  修复基地那些沉睡的设备，解析尘封的科技资料，甚至在未来，建立覆盖这片废土的情报网络……都需要这样的人才。
  但信任？
  那是末世里最昂贵，也最致命的奢侈品。
  前世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再次阴魂不散地爬上心头。
  那些曾称兄道弟、并肩作战的“伙伴”，在利益面前是如何露出狰狞的獠牙。
  那穿透他手臂、带来剧痛与绝望的冰冷刀锋。
  还有他临死前，那不甘而徒劳的嘶吼。
  他不能冒险。
  绝对不能。
  这座基地，是他重生归来最大的底牌，是他复仇和生存的根基，不容许任何一丝一毫的潜在风险。
  在没有绝对的掌控和把握之前，他宁愿选择最艰难的路——独自前行。
  林川强行收敛翻涌的心绪，将赵雪这个意外插曲暂时抛在脑后。
  他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下一个坐标点，继续前进。
  目标，一个末世前的中型物流中转站。
  距离这座废弃工厂，大约还有半天的路程。
  前世的记忆碎片告诉他，那里因为地处偏僻，加上末世初期爆发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变异生物潮，反而让一些深处的仓库侥幸保存了下来。
  或许，能找到一些急需的车辆零件，或者……宝贵的燃料。
  天空是永恒的灰蒙。
  大地满目疮痍，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画布。
  倒塌的高楼是折断的骨骼。
  废弃的车辆锈迹斑斑，如同僵死的甲虫，胡乱地堵塞着龟裂的路面。
  林川穿行其中，像一道孤独而警惕的影子。
  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环境中最细微的变化。
  风声呜咽。
  远处隐约传来变异生物的嘶吼。
  脚下碎石滚落的轻响。
  他经过一处彻底坍塌的立交桥。
  桥墩的阴影下，几具早已腐烂发黑的尸体胡乱堆叠，森白的骨骼上残留着被啃噬的恶心痕迹，散发着浓郁的尸臭。
  旁边散落着几个型号杂乱的空弹壳。
  这里曾有过一场战斗，混乱，而且绝望。
  林川面无表情地绕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样的场景，他早已麻木。
  越是深入荒野，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发稀少。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变异生物留下的踪迹，地面上可以看到各种奇特的爪印和干涸的粘液。
  林川的精神始终高度集中，腰间冰冷的手枪枪柄被他下意识地紧握。
  TR-7修复液的效果显著，但远未让他恢复到巅峰。
  遭遇强大的变异生物，或者陷入围攻，依旧致命。
  他谨慎地选择开阔地带前进，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未知的狭窄街巷和幽暗的密闭建筑。
  临近中午。
  阳光惨淡。
  他找到一栋结构还算完整的废弃办公楼。
  敏捷地摸进去，解决掉里面游荡的一只变异老鼠——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牙齿锋利。
  确认安全后，他决定在这里短暂休整。
  靠在布满灰尘的冰冷墙角，他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小口地补充着流失的能量。
  耳朵，却始终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不止一个！
  林川的呼吸瞬间停滞！
  身体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保险无声打开。
  脚步声非常谨慎，刻意放轻了动作，但目标明确——正朝着他所在的二楼靠近。
  幸存者？
  还是……某些进化出智慧，懂得潜行猎杀的变异生物？
  林川眼神冰冷，身体完全隐入墙角的阴影，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楼梯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很快，两个略显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是人类！
  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
  两人都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脸上布满污垢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他们手里紧握着简陋的武器——男人手里是一根前端被磨得尖锐的钢管，女人手里则是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带着缺口的消防斧。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这栋废弃的楼里竟然还有人。
  当看到隐蔽在阴影中，用冰冷枪口对准他们的林川时，两人脸色骤然惨白，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别……别开枪！”男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明显颤抖，但还是强撑着，鼓起勇气喊道，“我们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林川没有说话。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深处是末世幸存者特有的麻木和难以磨灭的恐惧。
  武器简陋，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大型势力的明显标志。
  看起来，确实只是两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普通流浪者。
  但他没有丝毫放松警惕。
  末世里，最擅长伪装的，往往是饥饿和绝望的人心。
  “放下武器。”
  林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男人和女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闪过浓浓的犹豫和挣扎。
  在这吃人的末世，放下武器，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到对方手中。
  “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女人似乎更沉不住气，急忙开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求求你，我们只想找点吃的，休息一下……马上就走！”
  林川的枪口依旧稳定地指着他们，纹丝不动。
  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只需要零点一秒的扣动，就能轻易剥夺他们的生命。
  无形的压力，如同沉重的铅块，笼罩着狭窄的楼道。
  男人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将手中那根赖以生存的钢管，轻轻放在了布满灰尘的地上。
  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女人见状，也浑身颤抖着，将那把沉重的消防斧放在地上，同样举起了手。
  “退后。”林川再次发出指令，简洁而冷硬。
  两人不敢违抗，连忙依言向后退了几步，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的不安。
  林川这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依旧保持着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枪口并未放下，只是用枪示意了一下。
  “从哪里来？”
  “我们……我们是从西边……一个叫‘互助营’的幸存者营地逃出来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紧张得发干，“那里……那里被怪物袭击了，好多人都死了……”
  “怪物？”林川捕捉到关键词，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什么样的怪物？”
  前世的记忆中，这片区域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能轻易摧毁一个营地的变异生物族群。
  难道是病毒又进化了？催生了新的恐怖物种？
  还是……他们遇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是……是一种像蜥蜴一样的怪物！”男人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很大！像卡车那么大！跑得飞快，还会……还会喷绿色的毒液！沾上就化了！”
  “营地根本守不住，我们是趁乱跑出来的，已经……已经逃了两天了。”
  巨大的蜥蜴？喷吐毒液？
  林川心中快速检索着前世的情报，但并没有匹配的信息。
  看来，这一世的末世，已经开始出现他所不知道的变化。
  “你们要去哪里？”林川继续盘问。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女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绝望，“只想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林川沉默地看着他们。
  两个普通的幸存者，对他构不成威胁。
  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榨取一些关于附近区域的最新情报，尤其是那种蜥蜴怪物的信息。
  但他依旧没有放下枪。
  同情心，是末世中最廉价，也最致命的情感。
  “这栋楼，我占了。”林川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们，可以在一楼休息。”
  “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男人和女人闻言，都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巨大的、几乎是狂喜的如释重负感，瞬间涌上他们的脸庞。
  虽然被驱赶，但至少……今晚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对方似乎并没有抢夺他们身上仅存物资的意思。
  这在末世，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谢谢！谢谢你！”男人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
  “别发出太大动静，吵到我。”林川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回到了二楼自己之前选定的房间。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在他们离开之前，他会像一头警惕的孤狼，时刻监控着楼下的一切动静。
  夜幕，如同墨汁般迅速笼罩了大地。
  林川靠在冰冷的墙角，闭目养神。
  听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始终锁定着楼下的任何一丝声响。
  那对男女很安静，或者说，很懂得在别人的地盘上如何保命。
  只是偶尔传来几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交谈，以及翻动背包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后半夜。
  林川敏锐地捕捉到他们悄悄离开办公楼的脚步声。
  他无声地走到窗边，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看着那两个相互搀扶、踉踉跄跄消失在废墟深处的瘦弱背影。
  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末世之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生。
  他能做的，也仅限于在保证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不去主动碾死那些挡在他面前，却又无足轻重的蝼蚁。
  天色微亮，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
  林川简单收拾了一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信息的痕迹后，离开了这栋废弃的办公楼。
  他继续朝着物流中转站的方向前进。
  那对男女提供的零碎信息，让他对前方的危险，又多了几分警惕。
  那种巨大的、会喷吐毒液的蜥蜴怪物……必须留意。
  临近中午时分。
  他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远远望去，一片占地极广的巨大仓库群，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出现在荒凉的地平线上。
  仓库群被高高的围墙环绕，但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内部的景象。
  几座仓库的屋顶破开了触目惊心的大洞，但主体结构似乎还算完整。
  整个中转站，显得异常的安静。
  甚至比之前那座废弃的工厂，还要死寂。
  空气中，除了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道。
  林川没有急于靠近。
  谨慎，是他赖以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再次故技重施，迅速找到附近一处不算太高、但视野开阔的小山坡，匍匐下来，举起了望远镜。
  镜头缓缓扫过仓库区的每一个角落。
  围墙内，杂草丛生，几乎有人高。
  到处散落着破损变形的集装箱，和废弃生锈的运输车辆骨架。
  大部分仓库的巨大卷帘门都紧闭着，有些则被暴力破坏，扭曲变形。
  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变异生物活动的迹象。
  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林川皱起了眉头，心中那根名为“危险”的弦，被悄然拨动。
  他将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一寸一寸地搜索着任何可疑的细节。
  突然！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座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大型仓库侧面！
  那座仓库的灰色金属墙壁上，离地面大概两米多高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通风口。
  通风口的百叶窗，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松动。
  而在通风口下方的墙面上……
  他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的铁锈、污渍截然不同的……暗红色！
  很淡。
  但绝对是……干涸的血迹！
  而且，那血迹的位置……似乎有点太高了！
  不像是普通受伤流血能溅到的高度。
  林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里，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片死寂的物流中转站，像一张张开了无形大嘴的陷阱，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那座仓库的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通风口的百叶窗似乎有些松动，而在通风口下方的墙面上，他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铁锈和污渍的……暗红色。
  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且，那血迹的位置，似乎有点太高了。
  林川的心猛地一沉。
  这里，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