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

  林川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控制台边缘，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粗重而艰难。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是无形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昏沉的深渊。
  腿上的伤口，虽然被生物凝胶暂时封住，疼痛略有减轻，但那种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紧闭着双眼，感受着主控中心内那恒定不变的温度。
  耳边，只有精密设备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嗡鸣声。
  这单调的声音，在此刻，竟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像摇篮曲般，催促着他放弃抵抗，沉入永恒的黑暗。
  不行！
  绝对不能睡！
  林川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抹凶狠的厉色，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反扑！
  他毫不犹豫，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完好的肌肉！
  尖锐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瞬间驱散了部分眩晕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目光艰难地转向角落。
  推床上的王猛，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生物凝胶如同第二层皮肤，覆盖着狰狞的伤口，暂时扼制了死神的脚步。
  但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易碎的白纸。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必须尽快找到真正能救他命的方法！
  林川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再次聚焦在身前那巨大的环形控制台上。
  他需要恢复。
  他需要力量。
  这座基地，这座隐藏在地底深处的钢铁巨兽，是他复仇的起点，是他撕裂这黑暗末世的唯一依仗！
  那块显示着他可怜的“零”级权限和基础操作选项的屏幕，依旧散发着冰冷而柔和的蓝光。
  【1.基地状态总览（实时）】
  【2.区域环境控制（基础调节）】
  【3.内部通讯系统（单向广播，受限）】
  【4.医疗单元状态（查询）】
  【5.紧急求助信号（协议冲突，已禁用）】
  只有这些基础到可怜的功能……
  林川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第二项，“区域环境控制”之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尽力气，轻轻点触屏幕。
  画面切换。
  温度、湿度、空气循环速率……几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调节选项。
  下面还有一个象征着基地“心跳”的能源消耗实时数据条。
  他尝试着，将主控中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屏幕上冰冷地显示：“指令已执行”。
  下方的数据条，随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波动。
  有用！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调节，但这证明，他对这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核心区域，确实拥有了最基本、最微不足道的掌控力！
  他再次点开“基地状态总览”。
  控制台中央，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基地模型，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般，缓缓旋转。
  无数代表着不同状态的光点和动态线条，在复杂的模型上无声地流动。
  绿色代表安全。
  黄色代表警示。
  而他们一路浴血闯来的A区主通道和外部闸门区域，依旧闪烁着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林川的目光，如同最饥饿的猎鹰，在庞大的基地模型上贪婪地搜索。
  他需要水！
  需要食物！
  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恢复体力的安全角落！
  主控中心虽然暂时安全，但这里终究是冰冷的工作区域，不可能有完善的生活设施。
  他放大生活区的模型。
  那里显示为一片令人安心的稳定绿色。
  但距离太远了。
  中间隔着至少三个安全分区，两条漫长得令人绝望的主运输通道。
  以他现在连站立都困难的状态，强行过去，无异于自杀！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区域代码。
  视线最终定格在主控中心模型附近。
  紧邻着主控中心，有一个面积不算太大，被标注为“C-00核心指挥官休息室”的区域。
  这个区域，同样呈现着稳定的绿色！
  核心指挥官休息室？
  林川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按照冷战时期不计成本的设计逻辑，这种级别的私人休息室，内部设施必然极其完善！
  甚至可能配备有独立的医疗急救设备和少量应急物资！
  最关键的是，它就在隔壁！
  他立刻在控制台上疯狂寻找，试图找到任何与“C-00”区域相关的控制选项。
  没有直接的“开门”按钮。
  他这可怜的“零”级权限，显然连打开隔壁房间门的资格都没有！
  林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目光再次投向那复杂精密的悬浮全息模型。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他注意到，在主控中心与C-00休息室的模型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极细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内部连接通道标识！
  这条通道，在常规的、二维的基地结构图上，根本没有显示出来！
  只有在这最高精度的三维全息模型上，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痕迹！
  是某种专供最高指挥官使用的秘密通道？
  还是某种隐藏的维修通道？
  他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腿骨都仿佛在哀嚎。
  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再次来到之前弹出生物凝胶的那片墙壁附近。
  伸出手，指尖仔细地抚摸着冰冷光滑的金属墙面。
  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根本看不出任何门或者通道存在的迹象。
  难道……
  林川猛地转身，再次回到控制台前。
  他重新点开了“区域环境控制”选项。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调节温度。
  而是仔细查看屏幕上显示的、那些之前被他忽略的、更深层次的环境参数。
  空气循环路径……压力自动平衡系统……区域能源独立分配……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选项上——
  “内部通道气压平衡”。
  这个选项后面，跟着一个可以选择的目标区域列表。
  列表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选的目标，赫然正是——
  “C-00核心指挥官休息室”！
  就是它！
  林川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C-00”！
  然后，用尽全力，按下了那个代表着“执行”的虚拟按钮！
  “嘶——”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幽灵叹息般的空气流动声，突兀地从他刚才检查过的那片墙壁处传来！
  紧接着！
  那片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光滑金属墙面，竟然如同被无形的手拉开的幕布般，无声无息地、平滑无比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内部，柔和的白色灯光亮起，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黑暗。
  果然有内部通道！
  林川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推床上的王猛，又看了看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推床，显然是推不进去的。
  必须先把王猛安顿好。
  他走到推床边，再次检查了一下王猛的状态。
  呼吸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伤口处的凝胶薄膜，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没有新的血迹渗出。
  “老王，再撑一会儿。”
  林川用嘶哑的声音低语，像是在对王猛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将推床，小心翼翼地推到主控中心一个相对开阔、不会妨碍到控制台操作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
  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拖着那条几乎麻木的伤腿，如同朝圣般，一步一瘸，走进了那条刚刚为他开启的、通往未知的内部通道。
  通道并不算长，大约只有十米左右。
  墙壁和地面，都由同一种泛着冷光的银灰色金属构成。
  灯光明亮而柔和，驱散了黑暗，却无法驱散林川心中的警惕。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同样材质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旁边，是一个简洁到极致的“开启”触控按钮。
  林川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按下了按钮。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解锁声响起。
  金属门，如同最训练有素的仆人，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即便是两世为人、见惯了生死与奇迹的林川，也微微一怔。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左右的独立房间。
  布置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冷硬。
  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和为极致功能性服务的冰冷美感。
  一张宽大的单人床，摆放在房间最里面，铺着看起来就异常舒适的深灰色床单，叠放整齐，一丝不苟。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台灯，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嵌在墙壁里的控制面板。
  房间的一角，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吧台。
  吧台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高级饮水机的装置，旁边还有几个密封完好的银灰色金属盒子。
  房间的另一边，则是一个独立的、用磨砂玻璃门隔开的空间，显然是卫生间。
  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尺寸不小的液晶显示屏，此刻屏幕漆黑，如同沉睡的眼眸。
  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温度是令人舒适的恒定24摄氏度。
  这里，简直就像是末世降临前，那些顶级酒店里，不对外开放的总统套房！
  林川拖着伤腿，踉跄着走进去。
  身后的金属门，悄无声息地自动关闭，将他与冰冷的主控中心彻底隔绝。
  他几乎是扑到了那个吧台前！
  那个饮水机模样的装置上，只有两个按钮，一个象征热水的红色，一个象征冷水的蓝色。
  他颤抖着手指，狠狠按下了蓝色的按钮！
  “哗啦啦……”
  一股清澈、冰凉的水流，瞬间从出水口涌出，注入下面连接着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杯子中！
  林川一把抓起水杯，甚至来不及检查水质，就猛地仰起头，将整杯水狠狠地灌了下去！
  冰凉！
  甘甜！
  纯净的液体滑过他早已干渴到冒烟的喉咙，如同天降甘霖，滋润着他几近枯萎的五脏六腑！
  爽！
  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瞬间冲淡了些许疲惫！
  他一口气喝光了一整杯，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又接了满满一杯，这一次，小口地、珍惜地慢慢喝着。
  目光，则贪婪地扫向吧台上那几个神秘的密封金属盒子。
  盒子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标识。
  他拿起其中一个，掂量了一下，不算太重。
  盒子侧面，有一个设计精巧的小小卡扣。
  他尝试着，用指甲轻轻一抠。
  “啪嗒”一声轻响，卡扣应声弹开，盒子盖自动向上翻起。
  里面露出的，是几块用厚实的锡箔纸独立真空包装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林川撕开其中一块锡箔纸。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烤肉和坚果的特殊香气，瞬间钻入鼻孔，蛮横地勾动着他早已空空如也的胃！
  是军用级别的高能量压缩食物！
  他立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口感有些干硬，需要用力咀嚼。
  但味道意外的还不错，带着淡淡的咸香和肉味。
  最重要的是，仅仅是这么一小块，吞咽下去后，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热流，迅速在胃里扩散开来，驱散着冰冷的虚弱感！
  这绝对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他立刻将剩下的几块小心翼翼地重新用锡箔纸包好，放回金属盒子里，如同收藏最珍贵的宝藏。
  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其他的盒子。
  里面大多是类似的压缩食物，还有一些是管状的能量补充剂和几小包看起来像是维生素片的药丸。
  这些物资，足够他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柔软，厚实，富有惊人的弹性。
  躺上去，一定舒服得能让人忘记一切痛苦。
  他太需要休息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睡眠。
  但他强迫自己暂时压下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走到那个独立的卫生间隔间前，推开了那扇冰冷的磨砂玻璃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布局合理，五脏俱全。
  光洁如新的洗漱台，造型简洁的马桶，还有一个用透明隔断隔开的、看起来像是高级淋浴房的区域。
  墙壁上，挂着一个嵌入式的、同样是银灰色金属材质的柜子。
  林川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伸出手，拉开了柜门。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全新的洗漱用品，几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毛巾。
  以及……
  一个红色的，印着醒目白色十字标志的——急救箱！
  林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他立刻一把将急救箱拿了下来，放在洗漱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
  果然！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大瓶的消毒喷雾、无菌医用纱布、各种型号的绷带、止痛药片、抗生素软膏……
  甚至还有几支用特殊容器保存的、小剂量的肾上腺素和强效镇痛剂！
  虽然没有更专业的医疗器械和药品，无法处理王猛那种级别的重伤。
  但这些东西，用来处理他自己腿上的伤势，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将急救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摆放在洗漱台上。
  然后，咬着牙，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腿上那早已被干涸的血迹浸透、变得如同硬壳般的临时绷带。
  生物凝胶形成的半透明薄膜下，伤口依旧狰狞可怖，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但万幸的是，出血已经完全被止住了。
  他强忍着不适，拿起消毒喷雾，对着伤口周围的皮肤仔细喷洒。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然后，他拿出干净的无菌纱布和弹性绷带，以远超普通人的熟练技巧，重新为自己进行包扎。
  这一次，包扎得更加专业，更加牢固，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感染的风险。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分不清是疼的还是累的。
  他抬起头，看向洗漱台上方光洁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极其陌生的脸。
  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写满了疲惫与痛苦。
  身上那件破烂的作战服，更是沾满了干涸的血污、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这副尊容，简直比前世最落魄的时候还要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淋浴间前，打开了开关。
  温热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喷洒而下，瞬间在封闭的空间里氤氲起一片朦胧的水汽。
  他毫不犹豫地脱掉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散发着浓重血腥和汗臭味的作战服，将其扔在角落。
  然后，赤裸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进了温暖的水幕之中。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仿佛冲刷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身上的污垢和凝固的血迹，一点点被冲走。
  连日来的紧张、恐惧、愤怒、绝望……似乎也随着这温暖的水流，暂时被洗涤、被稀释。
  他需要活着。
  必须活着！
  带着王猛，一起活着！
  然后，找到那些曾经背叛他、将他推入深渊的杂碎！
  用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向他们讨回血债！
  将这座庞大、冰冷、蕴藏着无尽力量的钢铁基地，彻底掌控在手中！
  将它，变成自己手中最锋利、最致命的——复仇之刃！
  热水澡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换上了从急救箱里找到的一套备用的深蓝色连体工作服。
  虽然尺寸稍微有些偏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至少干净、干燥。
  换上干净衣服的瞬间，林川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连因为失血而昏沉的大脑，都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走出卫生间，将吧台上剩余的水和一盒压缩食物小心地收好。
  然后，毫不留恋地，重新打开了通往主控中心的那条内部通道。
  他必须回去。
  王猛还在外面等着他。
  而这座基地的无数秘密，这座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钢铁巨兽，才刚刚向他展露出冰山一角。
  他要掌控这里！
  掌控这里的一切！
  林川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冰。
  他拖着重新包扎好的伤腿，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了那个象征着权力与未知的核心控制室。
  属于他的，末世重生之路，才刚刚起步。
  而这座基地的秘密，才刚刚开始向他展露。
  他要掌控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