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屈辱

  苏蓉一身血腥，被衙役从囚车里拖出来，推搡进大牢里的一间小黑屋。
  两辈子头回坐班房，她怀着忐忑心情，起身查看周围环境。恰如某不知名作者所写诗句：斗室不见天，短窗少月到。不闻人语声，但听蚊蝇噪。
  她微微露出一丝哂笑，太写实了！
  她不是很担心自己处境。
  就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看，叶县令不至于与金家、蒲里正同流合污；她这小身板，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她杀得了周赖子。还是以那么雷霆万钧的手法。
  她需要注意的是，别被金竹海等人诬陷成功，有一个“凶手”奸夫才是！
  事关重大。
  叶清辞回到县衙，第一时间升堂审案。
  这是他到任两月后接手的第一桩大案。与以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同，这桩案不仅涉及人命，凶手作案手法还异常凶残。
  看看大堂外闻讯赶来的吃瓜群众就知道，整个衙门被围得水泄不通。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努力维持秩序，挡不过众人关注案情的热情。
  目睹乱糟糟的外面，叶清辞皱眉，狠狠一拍惊堂木：“堂下肃静！”
  “威——武——！”
  三班衙役齐声呐喊，棍头敲击地面，整齐“砰砰”发声。等堂内外兴奋的百姓终于安静下来，叶清辞才再次拍响惊堂木。
  “带嫌犯和证人上堂！”
  尽管金竹海兄弟、蒲里正等人话里话外暗示苏蓉是凶手，叶清辞没听信那套。将金冬梅、方婆婆祖孙一起作为了解嫌犯的人选，带上堂问案。
  方婆婆祖孙哪曾见过衙门这等声势？小心翼翼跪在堂前，听着三班衙役喊堂威，惊吓得面色发白。
  但为了苏蓉，还是硬着头皮强撑。
  苏蓉双腕带着镣铐，在衙役押解下，叮叮当当走上大堂。被单独引导着，跪在最前边。
  方婆婆怕孙女喊出来或者哭泣，紧紧搂住方小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用身体遮挡，不让孩子看清苏蓉现在浑身是血的惨状。
  但她自己眼睛通红，望向苏蓉，浑浊的泪水悄然涌出眼窝。
  苏蓉这孩子，心地善良，命却实在太苦了！
  她一路跟到衙门，也不知最后，到底能不能帮到苏蓉？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所犯何事，最好从实招来，以免皮肉受苦！”
  叶清辞拍响惊堂木，先震慑疑犯。
  苏蓉抬起头来，但见朱红廊柱矗立两旁，头顶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明镜高悬”。
  有过一面之缘，救了她一次的年轻县令，这回身着绯色七品官袍，头戴乌纱，正襟端坐于黑色大案之后。
  那丰神俊朗的五官，被公服衬托，越发显得冷峻威严。他不认识苏蓉似，微微蹙眉打量她。
  两者目光相碰，苏蓉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被剥光衣裳，扔在光天化日下供人审视，心思无所遁形！
  她急忙低头，不敢直视对方犀利的眼神。趴在地上，恭恭敬敬一拜。
  “大人，民女名叫苏蓉……”
  然后，她声音颤抖说不下去了，双目含泪。
  她得害怕！她得装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眼睛的人，才不会将周赖子的死，联系在她这弱女子身上。
  叶清辞无视苏蓉的反应，单刀直入。
  “苏氏，你缘何栖身废屋？为何与死者深夜私会？”
  “大人明鉴！民女没有与任何人私会啊？”
  苏蓉仰面叫屈。她不知道这种话是对方问案的方式，还是妄下断言质疑她的清白。总之此言令她感到恼火，激动之下，便顾不得装懦弱了。
  “金家背信弃义，为攀高枝以莫须有罪名将我休弃，身无分文赶出家门。民女走投无路，权且借废屋栖身……”
  “大人，休信这贱妇胡说八道！”
  身后传来金竹海愤怒的喊叫，打断苏蓉倾述。苏蓉闭上嘴巴，垂下眼眸掩去目中丝丝的嘲讽笑意。
  “啪”！
  叶清辞重重拍响惊堂木。
  “堂下之人，没问到你，不得喧哗！”
  金竹海不甘心地瞪着苏蓉背影。该死的！就知道这女人上了公堂，会把他扯出来胡说。不管最后能不能定她的罪，他脸在大堂上丢尽了。
  望眼县令大人下面，坐着负责记录案宗的梅主簿。对方恨铁不成钢的视线悄悄扫视他，面色铁青难看得很！
  金竹海憋了一肚子火，暂且隐忍不发。
  训斥完金竹海，叶清辞再度将注意力放在苏蓉身上。
  “苏氏，你若没有私会死者，为何他会出现在废屋？”
  “大人容禀！”
  苏蓉擦擦眼角，这一次是真因为委屈，流下屈辱的泪水。
  “死者诨名周赖子，对民女觊觎已久。知道民女被休后无处可去，孤身住在废屋，他便不怀好意，半夜三更摸上门，欲欺辱民女……”
  “周赖子是怎样死的？”
  叶清辞不动声色，只问重点。
  “民女也不知情！当时被那个畜生压制住，只想咬舌自尽之际，突然听到响动，温热粘稠的腥臭液体，喷了一头一身！”
  苏蓉忍着羞耻回答：“民女下意识睁开眼，只看见……头顶好像下了场血雨……肉块纷纷往下掉……”
  她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惊心动魄。每说一句，身子便颤抖几分。叶清辞听得沉默，堂上堂下众人，仿佛也被拉进那黑暗诡异的一瞬间，鸦雀无声。
  “你还看见什么？”
  叶清辞追问。
  苏蓉闭上眼，努力回忆。
  “看见……看见黑夜中闪过几道很亮的光！一道黑影，山一般雄壮，瞬间不见……”
  听着这些描述，叶清辞陷入思考中。
  亮光？
  说不定是分尸周赖子的刀光？
  山一般雄壮的黑影……
  有没有可能是濒临绝境的苏蓉，把凶手当成一根救命稻草，才有这般深刻印象？
  如果苏蓉供述如实，这个将周赖子碎尸万段的凶手，可能是位不知名的侠义之士，路见不平救下苏蓉？
  看向堂前浑身狼狈，兀自艰难挺直脊梁的女子，叶清辞眼底掠过一抹怜悯。
  就他目前所打听到的信息，这位苏氏，着实是个可怜人。而且，不是一般倒霉！
  “然后，民女前夫、金竹海便冲了进来……”
  苏蓉咬着唇，犹豫一刻，把最关键、最想说的一句话吐露出来：“大人，民女觉得他，来得可真是巧……真是及时！”
  顿时，大堂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落到金竹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