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七情五感
作者:泠泷声
孟玄鱼始终惦记着薄红说要她帮忙的事,四处找了一圈,仍没看见他,“你们谁见着薄红了?”
滟磨正俯身把耳朵贴在善听肚子上,屏息听着它腹中的声响,陲青慢吞吞抬手指向堆满雪的后山,“他说了,你醒了就去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寻他,离着不远,三百步,哦不——”
他比了五个手指,“好像是五百步吧。”
清晨时薄红在井边打水洗脸,溅了树上的陲青一脸水,他从梦里悠悠转醒,意识到是什么后不禁有些嫌弃,“别甩了,像狗一样。”
薄红今日不知为何十分招摇,特意穿了件朱樱色的外衫,用同样颜色的发带束起乌发,两根红缨垂下,在鬓发间轻摇,晨光下十分惹眼,越发衬得这张丹青面庞皙白似玉,蕴着温润的光辉。
他笑着对陲青打了个招呼,“早呀,二哥。”
陲青一声“嗯”应了一半,惊愕地张大眼睛,险些从树上滚下来:“你唤我什么?”
薄红低头慢条斯理地理着被井水打湿的衣袖,抬脸时仍是笑盈盈的,“你比辛金好些,所以我给你个面子,叫你一声二哥。”
陲青将宽大的袍袖挡在脸上,“那还是算了。”
“阿玄等下起来,告诉她来后山的一处山洞里寻我,离着不远,五百步之内便到了。”
薄红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温声说道,“二哥,当日虽是我击溃了你的真身,但你我总归同源,有句话我得告诉你。“
陲青盖在脸上的衣袖一起一伏,“……都是命数,我没怪过你。”
薄红唇角轻弯,声音却冷,“若你心里还装着图妤,趁早不要,她不值得你如此。”
陲青掀开青灰的袍袖,难得带了些埋怨的语气,“你又知道些什么?”
薄红抬眉瞅他一眼,“我就是知道。”
他说完,也不等陲青的回答,自顾自向后山去了,一抹清瘦的朱樱色,步伐稳健且坚定,在茫茫一片白里分外惹眼,仿佛雪地中淋漓的一滴热血。
陲青看了半晌,打了个呵欠,又懒洋洋睡下了。
犬神是暴政三刀之中最晚被锻造出来的,若说辛金是一腔初生时的热血孤勇,陲青是她登上天神道后的倦怠惫懒,那犬神便是她郁郁而终前残存的最后一点心念,冥顽不灵,自成刑枷,不能解脱。
或许自身永远无法望清自身,陲青想。
毕竟他们都只是锻造者的一部分倒影而已。
孟玄鱼腾身飞了一段,向后山去了,滟磨这时亦抬起头来,望了眼那道凌空飞跃的纤细身影,又迟疑地看了看满脸蠢样的善听。
“……这不是孟婆的哭声吗?”
善听腹中嚎哭之音始终不绝,声声泣血,撕心裂肺。
可是滟磨与孟玄鱼结识九百余年,别说流泪了,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更遑论露出如此狂态——他几乎以为孟玄鱼是个封闭起七情五感的人。
七情五感。
心念至此,昔日层层疑窦仿佛被骤然解开,零星的线索被一条细线串联而起,勾勒出孟玄鱼疏离且淡漠的一双眼。
滟磨想起孟玄鱼毫无灵力波动的双眼与双耳。
这九百年间,无论镜里天中遇到了怎样胡搅蛮缠的亡魂,孟玄鱼都是一块石头似的样子,置身事外,无喜无怒——她眼神不好,说话时而颠三倒四,与人交谈时,总要专注地望着对方的脸,涂祖若在背后唤她,她没有一次回头。
滟磨想起他在退去的河水间捞起孟玄鱼时的样子。
她那时就像个视力极差的盲人,几乎要将眼睛贴在他脸上,才分辨出他的模样,隔了很久才张口说第一句话,形容呆滞,嗓门还很大。
他当时只以为这人是在忘川河里滚了太久,泡得傻了,全没想到这人,是可能听不见,看不清,什么也感受不到的。
宾远生带来的这一场大雪终于停下。
薄红所说的那洞窟确实不远,孟玄鱼自云间落地,走几步就到了。
她仍旧蹬着那双薄底草鞋,布袜在这几日间被雪水浸得就不曾干过,再由寒风一吹,脚上的肌肤早生了又痛又痒的冻疮——但那是旁人,她没什么感觉,哪怕断手断脚也不会觉得痛。
孟玄鱼进了洞窟,轻轻踏在一根纤细的树枝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身着樱红外衫的男子回过头来,见到是她,笑意如宝珠溢光,眉目动人,分外温柔,“阿玄,你来了。”
孟玄鱼点了下头,平静地看着他,“来了。”
薄红正跪坐在一团枯黄的落叶上,面前似乎是个书案,上头摆了笔墨纸砚,不知是不是在写些什么东西。
他起身向旁边走了两步,道:“阿玄,你坐在这里。”
孟玄鱼其实心中已依稀猜到了他想让自己做什么,心头突兀地一阵难受,像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此刻的盼望。
她面无表情地屈膝坐下了,然后摸起桌上的毛笔,握在手中。
随着她的动作,面前的法阵有些微松动,薄红打了个响指,热风微颤,孟玄鱼面前闪过一团鼓动的猩红,她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身侧已换了另外一方天地。
灼焰覆天,烧铁作地,炽炎狂燃,无比干燥的空气令人喉间生苦。
大腹便便的饿鬼爬过他们身侧,慵懒地伸长了纤细的四肢,黑洞般的嘴巴中滚下几块碎肉,大约是从薄红的血脉之中啃咬下来的。
它用舌头舔了一圈血肉模糊的嘴唇,又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爬走了。
孟玄鱼僵直地坐在原地,握笔的手微微发着颤。
“我将自己的识野扩大,做成了这个结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朱樱色的袍袖轻轻拂扫过她的肩头与发顶,薄红应该是在她身后说着什么,艳鬼似的面孔猛地贴过来,与她侧颜相贴,亲密无间。
“阿玄,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薄红冷静地在她耳边轻叹,“你也看出来了,我这具身体已住满了饿鬼,每日啃咬我的血肉,十分吵闹。此外,又有许多让我十分痛苦的记忆深居识野,我想忘也忘不掉。”
地面上的浅坑中满是沸腾的铁水烊铜,热气扑面。
孟玄鱼始终默然地坐着,纹丝未动。
她的态度并未令薄红心灰意冷,毕竟他此刻要的并非怜悯,而是言出必践,“阿玄,原本我实在没想麻烦你的。我听说阿修罗道的厌火国之中,有一种名唤祸斗的黑犬,与善听相对,以恶物为食,这才特意跑来,看看它们能不能将我体内的饿鬼都咬出去吃掉。”
薄红垂下眼睛,怅然道,“可惜不能。”
他衣袍下层层掩盖的伤口,便都是祸斗啃咬而来的。
“我的神魂已与这些丑家伙长在一处了,我走到哪里,他们就会跟着我到哪里,此次我夺舍陲青,它们也跟着我一起来了,纠缠不休,十分讨厌。”
说着,他神色淡然地挥出一记刀光,将眼前的一只饿鬼砍得四分五裂。
然而很快有蠕动的岩浆自识野地底漫出,吸住了那些乱飞的四肢,重新生出了只更加庞大的饿鬼,肌肤青紫,暴怒地撕扯着薄红识野中的血肉,惹得他唇边一丝鲜血溢出。
而这上百年间,类似的情景,已在他体内重演无数次。
孟玄鱼终于恍惚地开口,“怎会如此?”
薄红道,“不重要,我需要一具新的躯体,只有你能给我,阿玄。”
熔浆炽火反射而出的红光之中,孟玄鱼抬头看着他,眸光闪动,嘴唇已在这短时间内被高温烤得开裂。
“有新的身体能怎样?”她问,“你的神魂不是与饿鬼长在一起了吗?”
薄红的手始终在背后虚虚地揽着孟玄鱼,闻言,忍不住收紧了些,亲昵地贴着她的背,笑道,“对呀,所以才要来我的识野。”
“此八热地狱,乃是我一生中最难堪、最痛苦的事。”
薄红脸上的笑意终于尽数敛去,他轻声说,“那时,我几乎每日都在痛恨,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在这里。”
“我最恨你。”
他垂眸,看向少女枯黄的发梢。
“恨你带我来到六道,却又不管不顾,让我遭受这样的煎心之苦。”
但是后来见着了她,薄红终于明白过来,那并不是恨,只是扭曲了的思念,而他,也不过是一只被爱囚困住的弃犬罢了。若是孟玄鱼在身旁,若是孟玄鱼亲自操刀,八热地狱的万种刑罚在他身上施加多少次,薄红笃定,自己定然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只是太想她了,每日每夜,都想她能够来到他身边。
所以,薄红将她冰凉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面孔,“饿鬼无法遭受这样的刑罚,我却能忍受,它们知道了痛,就会自行从我的神魂之中剥离,到时候,我的神魂便可以干净地进入你为我绘制的新躯壳。”
“阿玄,你亲自来,将这些刑具和痛楚,再次赏赐与我。”
“我不会哭,也不会叫,我会很乖,一丁点儿声音也不会有的。”
薄红的瞳色被岩浆点燃,与朱樱色的外衫几乎连成一片,他低声求道,“再为我画一张画,然后,和我一起留下来吧,阿玄。”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