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对不起啊。”

  冬日的时间过得飞快，尤其今天。
  常遇春瞥一眼窗外。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尽，整个天空像一个倒扣着的巨大盘子，压迫感叫人喘不上气。
  38层隶属弘济行政，离彭书记这间不远，斜对面是院办和院长办公室。
  除行政总值班外，周日办公区格外安静。
  “喝点水，瞧你嘴唇都起皮了。”彭高捷收回视线，门外，依稀传来走廊对面锁门声。
  “……”
  常遇春轻抿一口。
  进来一小时却比一个月的时间都漫长。
  突然被周斯甜一闹，她有些怀疑当初决定暂时隐瞒结婚，是不是做错了。
  常教授公正严明，院里有目共睹，若他早想假公济私，她也不会苦熬十年，还只是一个副护士长，半吊子不上不下。
  一旦传出婚讯，还是和唛斯啤酒陈家，哪怕她靠自己升护士长、竞聘护理部主任，难保被人抓住做文章，揣测利益勾结。
  她不想看别人脸色。
  常遇春咬唇，托着杯底垂下头。
  “别人可不这么想，”彭高捷一语点出原委，“关系用或不用，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所有开挂的动作都会有风险。
  “……”
  常遇春撇嘴，“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迟疑一下，揉揉眼角。
  现在，全院人尽皆知她闪婚唛斯啤酒陈克己，很快会传遍整个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网友厉害，马上也会扒出个中关系。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必须顾及弘济。不能因为她，影响常教授的离任审计。
  一想到这，常遇春心烦，仰脖喝光温水，咽得急了呛得她一阵咳嗽。
  -
  “你休假吧。”彭高捷提议，递纸巾给她。
  “您现在是我妈还是党委书记？”
  “有什么区别？”彭高捷自问自答，“于公于私，保护你和维护弘济口碑不冲突。”
  常遇春揩拭嘴角，“院里预备冷处理？”
  “既避开情绪火山口，又保留可操作时间，避免情绪绑架，防止舆论雪崩。”
  “……”
  “当然，我们也会讨论口径和应对策略。”
  闻言，常遇春愣住。
  彭书记到底技高一筹，两三句点出危机公关核心，这就是代表弘济对事件定调了。
  “那科里怎么办？”她问。
  彭高捷：“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她手边一页摊开的笔记本，其中一个名字划了个醒目的红圈——齐秦。
  常遇春：“……”
  话说至此，她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休假就休假吧，彭书记说了算。
  -
  常遇春起身要走，这时，办公桌上红色电话响铃，见彭书记接起，她识趣避嫌。
  彭高捷摆手示意等一下。
  简单几句挂掉，彭高捷：“院长助理说二十分钟前，陈克己给每位院长都打了电话。”
  常遇春惊呆，“陈克己？他说什么？”
  “说事情因他而起与你无关。”
  常遇春：“……”
  事实确和她无关，细琢磨总觉哪里不对。
  “院助还说，陈克己表示是他高攀，选择隐婚也是怕副护士长受陈家拖累，毕竟，陈家一直是本地新闻的娱乐版常客。”
  陈克己的意思很明确，常遇春是下嫁，是陈家主动求来的儿媳妇，何谈勾引一说。
  他打电话给院长，进一步表明态度，弘济医院不必担忧舆情，他和陈家一定会善后。
  陈克己一通电话让事件反转。
  -
  常遇春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彭高捷喝水，心底宽慰不已，没想到小陈瞧着玩世不恭，遇事倒还挺有担当。
  “虽然通过气儿了，你还是照例先休假。”
  “……嗯。”
  倏地。
  茶几上手机振动，常遇春扫一眼屏幕，微一蹙眉，与彭高捷对视一目。
  陈克己来电。
  凤城地方邪不敢背后说人。
  常遇春暗里吃惊，随手点开免提，云淡风轻接话，“怎么了？”
  “小春你放心！这事儿我来摆平，绝不让你为难！”陈克己开门见山。
  乍然听到一声极自然的“小春”，常遇春很不习惯，嗓子眼扎痒，佯作若无其事，明知故问托腮反问：“什么事？”
  “常护长甭钓鱼！”
  陈克己声里带着一丝薄笑，背景音略显吵闹，时不时尖锐鸣笛音划过。
  常遇春一怔。
  适才她和母亲讨论过一轮，且不管周斯甜现在对陈克己是什么心思，来弘济医院闹腾，毫无疑问是最下乘的做法。
  挽回陈克己最不该破釜沉舟。
  很有可能——周斯甜被人挑唆，年轻小姑娘恋爱脑，稍加蛊惑，整个一为爱痴狂。
  那么，到底是谁干的。
  陈克礼。
  常遇春脑海中自动匹配这个名字，她也不知为何，可能是女人堪比卫星精准的第六感。
  “到底什么事儿？”
  “……”
  电话那头几秒沉默。
  陈克己：“周斯甜去闹是我不好。”
  他想过可能，副护士长虽没当回事，归根结底是他低估了周斯甜，间接纵容事件发生。
  “对不起啊。”
  “……”
  闻言，轮到常遇春语塞。
  陈克己提过，是她满不在乎，可他不仅将原因揽到自己身上，甚至还为她撒了谎。
  明明是她不想马上公开，想等护理部主任竞聘成功再说。
  更别提下嫁一说。
  唛斯啤酒市值千亿，陈家正经豪门，世俗眼光中，常教授耳鼻喉再有建树，她一个小小的三甲副护士长，嫁到陈家简直祖上冒青烟。
  虽然，她从不因此妄自菲薄。
  -
  一声对不起，常遇春险些绷不住。
  陈家在他形容那可是“虎狼窝”，出了这档事，指不定陈在山的解放军铁拳怎么暴怒。
  她关心问：“你现在人哪儿呢？”
  “曲池服务区。”
  “？”常遇春看表，接人早该到了。
  “我车坏了……”陈克己轻描淡写。
  ！！！
  常遇春陡然提着一口气，“你人怎么样！”
  “没有没有……”陈克己窃喜她关心则乱，“我——”
  一句尚未说完，通话骤然断掉。
  手机因电量过低自动关机，都是搜索信号闹的。
  操蛋的。
  陈克己暗骂，无奈在服务区踅摸充电宝。
  -
  突然断线，常遇春当即坐不住，回拨过去显示“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妈……”她看着彭高捷，满眼焦急。
  手机振动，一条新消息进来。
  以为是陈克己，常遇春激动地险些没拿稳，点开一瞧，颇为失望。
  彭越：【热搜谢逍帮忙撤下了。】
  常遇春：【哦。】
  二哥谢逍手段雷霆，包括之前那些视频，链接点进去通通404，【二哥有经验。】
  上回他拉萨追妻铁人三项昏厥，撤热搜删视频，简直如法炮制。
  彭越嗔她：【别瞎说。】
  【我忙着呢。】常遇春上滑不再回复，专心等陈克己的信儿。
  -
  三少爷没有备充电宝的习惯。
  陈克己在服务区溜达一圈，哭笑不得，天杀的，居然没有一个充电宝能用。
  鬼使神差，他走回urus，董天野平时替他打理车，或许有也说不准。
  陈克己坐进副驾，拉开手套箱，一盒车载垃圾袋，一盒没拆的软九五，一包消毒湿巾。
  “这什么玩意儿？”
  一个充电宝大小的白色匣子吸引他注意。
  翻覆端详，挺像路由器，他没太理会。
  董天野这厮成天把乱七八糟东西搁车里。
  “……”
  陈克己信手扔副驾驶座位，带上车门，重新踱回服务区大厅。
  -
  陈克己边走边瞧，商店收银手边有个充电宝，看着还挺好使的。
  他走过去，敲敲玻璃台面不废话，霸气表示：“兄弟，五百我要了！”
  “……”
  好大的口气，收银员斜眼一瞥，默默把充电宝推给他，“……你用你用。”
  “……”
  有一点尴尬。
  陈克己插线坐等开机，朝人灿烂一笑。
  -
  华灯初上，陈克勤刹停在别墅大门外。
  途中，他和助理通了电话，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心下已有判断。
  岐叔早候在门口，见势忙不迭迎上，“三叔一家先走了，里头晚饭刚完，还生气呢！”
  陈克勤颔首，倒库时后视镜里一错眼，陈克礼的卡宴醒目。
  “老三电话打通了吗？”他问。
  “一直没人接，”岐叔无奈，“后来干脆关机了，瞧着这事儿闹的！”
  闻言，陈克勤几步走上台阶，忽地脚步一滞，回身问，“他们知道老三接我去了吗？”
  “……”
  完全没听说啊。
  岐叔愣住，愕然摇摇头。
  陈克勤一抬眼，二楼外廊亮着灯，他给沈玉宁发消息，【妈我回来了。】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他揣好手机。
  岐叔拉着行李跟在身后，暗自纳闷，大哥儿怎么开常朵儿的玛莎拉蒂回来的，迈进门槛瞬间，他压下万千疑问。
  -
  客厅气氛凝重，陈在山插着制氧机吸氧。
  陈克礼正调弄屏显氧气浓度，听见门响，扭头瞥见陈克勤，动作一滞，心道不好。
  那厢，叶宛嵘得信下楼，陈克勤热情问安，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陈克礼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格格不入，不由自主忿忿握拳。
  陈克己完蛋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