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念安

  暮色渐沉时。
  灶房里飘出的香气已经勾得人食指大动，屋外的两人显然也有些饥肠辘辘。
  初拾坐在梨树下磕着瓜子，云涯凑过来小声道：“师姐，你说师兄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该不会是...”
  话音未落，余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以开饭了。”
  青瓷碗里红烧肉晶莹剔透，初拾咬开酥烂的肉块，突然踢了余淮一脚：“你早会做饭对不对？上回还骗我说只会煮白粥！”
  月光爬上他的眉梢，余淮给她斟了盏梅子酒：“总得留些惊喜，往后的日子还长。”
  院内不知何时刮起了风。
  满树梨花簌簌而落。
  正埋头扒饭的云涯，突然觉得碗里的肉都不香了——倒不是那人手艺不佳，实在是这漫天飞舞的梨花，甜得有些齁人。
  ——
  自此之后，初拾便理直气壮地将采买重任全部交给了余淮。
  余淮倒也不恼。
  这般悠闲日子晃过月余。
  这日两人拎着沾露的新鲜杨梅从集市归来，转过巷角时，忽见个雪团子似的小娃娃蹲在路边。
  那娃娃约莫两岁光景，藕节似的小胳膊正扑腾着去够一只金斑蝶。
  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娃娃发顶跳跃成细碎的金芒。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团子？”
  初拾蹲下身，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娃娃肉嘟嘟的脸颊。
  小娃娃仰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见着生人倒也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
  “你爹娘呢？”初拾掏出块松子糖逗他。
  奶娃娃咿咿呀呀扭了半天。
  看看初拾，又看向了余淮，随后小手一伸：“爹...爹！”
  初拾：“.....”
  余淮：“.....”
  两人面面相觑。
  初拾突然噗嗤笑出声，
  “二师兄，你这何时孩子都这么大了？”
  “应是不慎走失了。”
  “那怎么办？”
  余淮面无表情地拎开往他袍角蹭口水的奶团子：“若真是走失，父母该在附近寻。”
  然而等了半晌，巷子尽头始终无人寻来。
  娃娃坐在地上，小手揪着余淮的衣摆，仰着脸冲他笑，一副赖定了的模样。
  初拾忍不住逗他：“小团子，你爹不要你了？”
  娃娃眨了眨眼，忽然嘴一瘪，眼眶瞬间蓄满泪花，眼看就要哭出来。
  余淮：“......”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和这小东西对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弯腰将人拎起来，动作虽不温柔，却也没真用力。娃娃被他单手抱着，眼泪还没掉下来就收了回去，小手扒着他的肩膀，好奇地东张西望。
  初拾忍笑：“我说师兄，你这爹爹当得还挺顺手？”
  余淮凉凉瞥她一眼；“你再多说一句，今晚自己做饭。”
  初拾也识相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娃娃却在这时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余淮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咯咯笑起来。
  余淮眉头微蹙，正要让他松手。
  却见这小东西忽然凑近，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初拾：“噗——”
  余淮：“.........”
  正要说话，怀里的娃娃却突然扭动起来。
  “安安！”一声焦急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初拾回头，只见一个素衣女子匆匆跑来。
  那女子发间只簪一支木钗，衣袖上还沾着些许绣线，却掩不住通身的优雅气度。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江二小姐？”
  “初姑娘！”
  初拾似乎也有些不可置信。
  眼前之人不正是此前在乌篷镇上那江县令家的二小姐江嫣？！
  而她身后，还跟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手里还提着药包。
  正是当年的许福。
  初拾左看右看，指着余淮手中的的孩子。
  “这是....”
  “这是我和许福的孩子，叫念安。”
  茶肆里，初拾望着在江二小姐怀中熟睡的小娃娃，听他们讲述这两年的故事。
  “那日多亏姑娘指点，我趁乱逃离后，顺着河的下游走了一夜，果然在芦苇荡边寻到了阿福...”
  “后来我们在城南开了间绣坊，阿福空闲时也会给人看病。”江嫣轻抚着孩子的发顶，眼中漾着温柔的光，“虽比不上从前锦衣玉食，但...”她与许福相视一笑，“粗茶淡饭，却比从前锦衣玉食更觉珍贵，这样的日子更让人欢喜。”
  许福接过孩子，动作娴熟地拍着他的背，小娃娃揉着惺忪的睡眼，哼唧了两声，又钻进爹爹怀里继续酣睡。
  茶香袅袅中。
  余淮不动声色地将初拾面前的茶盏往里推了推，免得被她手肘碰翻。
  “当年多亏初姑娘相助。”江嫣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别致的香囊，“一直想当面道谢。”
  初拾接过香囊，轻抚过细密的针脚，一时有些百感交集，“你们...可曾后悔？”
  许福握紧妻子的手，笑着摇头：“最初是苦。冬天炭火不够，我们就抱着念安在绣架旁取暖。”他低头亲了亲孩子发顶，“可听着他第一声叫爹爹，看着娘子绣的帕子被客人夸赞，那些苦都酿成了甜。”
  初拾注意到，江嫣的指间已有了操劳的薄茧，许福的衣衫也不再是粗布，而是细软的棉料。她不知道世间的情感是否真的能与人共白头，但此时他们眼中流转的温情，比初拾见过的任何珍宝都要动人。
  回程路上，余淮难得安静地走在她身侧。
  初拾取出江二小姐赠予的香囊，朝着身侧之人努了努嘴。
  “你看看这个香囊，有没有觉得有些眼熟？”
  余淮低头。
  鹅黄色的香囊上面，绣着着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双莲并生，良缘永结。
  “哪里眼熟？”
  初拾忍不住轻“啧”两声。
  “师兄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怎么记得你曾收过一个女子赠予你的香囊？似乎上面绣着的也是一朵并蒂莲...”
  余淮纠正：“收下的不是你么？”
  “我是被迫的！”
  “被迫也是收。”
  “.......”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处。
  “想什么呢？”初拾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余淮望着天边绯红的晚霞，忽然道：“我在想，若是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