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家书抵

  暮色四合，将街巷镀了一层金光闪闪的颜色。
  京城的官道上，马蹄踏着青石板，发出零落的回音。
  天工坊的门板卸下一半，露出里面尚未完全点亮的灯火。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响，接二连三的几辆青篷马车停在了街口，车帘掀开，下来几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女子。
  她们年龄跨度有些大，发髻梳得统一，样式看着有些朴素，和京城时兴的款式完全不同。
  为首的竟然是哑女南琳，她见到沈玉瓷，立刻露出局促又亲切的笑。
  离家一个多月，沈玉瓷再见到故人，竟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南琳眼见的开朗了不少，见到门口娇小的女子，忙将家书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娘亲还给我留了信？”沈玉瓷接过书信，眼眶越来越红，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
  南琳盯着沈玉瓷半晌，忽而指了指她再指指自己，两只手放在脸颊，掌心相对，眼里一阵担忧。
  收好书信的沈玉瓷抬起头就看到南琳的动作，瞬间会意。
  “近日发生了不少事情，没休息好，不用担心。”
  天工坊门口最前面的马车率先动了起来，沈玉瓷示意春桃放下全部门板，朝南琳带来的一干绣娘行礼。
  “大家一路辛苦了。”
  其他绣娘纷纷跟着福身后，继而回到各自马车，跟着沈玉瓷的那辆马车继续前行。
  抵达城东的庭院还有些路程，沈玉瓷从怀里拿出信封，小心翼翼展开。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熟悉的，属于娘亲的娟秀字迹，写着：“阿瓷亲启。”
  取出书信读到第一个字开始，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鼻尖有些发酸，沈玉瓷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翻滚的情绪。
  绣娘的马车远去了，天工坊门口重新恢复死寂。
  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季明渊静静地立着，腰上系着一枚绣着玉竹的香囊。
  “你什么时候和二殿下认识的？”
  藏在阴影里的顾婉儿难得穿了一身暗色长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你关心？”顾婉儿嗤笑一声，“我真是不明白，沈玉瓷不过一个绣女，这两日季大哥来找几次了，她见都不肯见你一面，何必呢？”
  “我会制作火药，你恐怕想象不出来那玩意威力有多大，到时候大周一统天下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季明渊眸色微动，他转过头来，似乎头一次正视顾婉儿。
  论起美貌，顾婉儿这张瓜子脸确实比得上京城贵女的审美。
  “莫非季大哥真爱上她了？”
  季明渊阴恻恻地扫了她一眼，面上挂着不屑的神情。
  顾婉儿视线落在他腰上的香囊，忽而笑了。
  “没关系，季大哥，咱们，来日方长。”
  “顾小姐落水后果真与众不同了，京城外有处道观，若是顾小姐得空，记得去拜拜，去去邪气。”
  语毕，季明渊拂袖离去。
  留在原地的顾婉儿却不恼，抚着脸笑了：“这个主意不错。”
  昏暗的天色沉沉压下来，宽敞的院落里点亮一屋子的烛火，二十多人围在院子里，却过分安静。
  离开思仪山庄前，谢危让她带上青岩，说是护送保证安全。
  结果下马车的时候，却说是绣娘们的新住处。
  不得不说谢危考虑确实周全。
  沈玉瓷站在院中，青岩站在她身侧，引导着众人入住。
  绣娘们跟着她身后，拘谨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宅院，大得堪比京城的客栈。
  不安的视线纷纷落在沈玉瓷身上，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先安顿下来吧，大家自己挑房间，尽量挨着挑。”
  院落位置离城东的店铺很近，仅仅隔着一条街，倒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绣娘的住所总算尘埃落定，第二日，沈玉瓷将整理好的合作文书和分家文书一并交到春桃手上。
  “这文书送去顾婉儿的新店【造梦间】，务必让她把属于咱们那笔银子交出来，能做到吗？”
  随话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
  春桃接过文书，信誓旦旦地要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气势如虹地朝南边奔去。
  身后的沈玉瓷扶额，连忙喊道：“春桃，走反了，往北边！”
  前脚送走春桃，后脚方霓裳就过来了，还带着两个身着官袍的同僚。
  方霓裳穿上官袍，说话就带着一股莫名的官腔。
  “针工局的文书下来了，沈姑娘若是得空了，便把文书签了。”
  沈玉瓷瞅了她一眼，接过文书，将三人引入院中的石桌。
  一旁负责指挥绣娘的哑女南琳见到院里来了客人，小跑着去厨房取了茶壶和茶杯，往石桌上摆好，沏茶。
  方霓裳带来的两个同僚对绣架极有兴趣，本坐在石桌旁饮茶，眨眼就凑到绣娘中间观摩学习了。
  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沈玉瓷对和针工局合作才有个完整的概念。
  只要沈家不犯事，不出事，基本上就是绣坊在，合作在。
  而且每年只要按照要求产出足量的锦衣，沈家就如同官员一般每月可得固定俸禄，到年末还会有奖赏。
  而给出的价格，远比所需的锦衣总价值还要高。
  “如何？”
  她没有回答，反而盯着方霓裳看。
  “此等妙事，竟然能让沈家耽搁这么久，方大人定是费了不少心力，小女在此谢过了。”
  说着，沈玉瓷就要起身给她行礼。
  方霓裳原本僵硬的面庞才稍稍缓和些，但还是拉住了沈玉瓷。
  “平心而论，虽然我看不惯你扭扭捏捏的某些行为，但我也不屑于领别人的功，要谢就去好好谢谢三殿下，是他说服了内务大监选沈家。”
  内务大监？
  沈玉瓷只觉得耳熟，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那上任的林家事后是如何处置的？”
  林家还欠着沈家十万两银子呢，白纸黑字写着，可得要回来，那可是爹娘的心血。
  方霓裳一愣，“你还关注林家，仵作验尸结束后，什么都没发现，听说他家还有个儿子，据说事后不少人要债，他连爹娘尸体都没敢去认。”
  “儿子？”沈玉瓷疑惑了，上次去林家庄没见着什么儿子。
  “本来林家那儿子在京城考科举，出了这样的事情，仕途是走不下去了。”
  沈玉瓷没再追问，拿起毛笔在文书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日起，小院的绣娘正式开始准备皇宫中下一季度的新衣，大家热火朝天地锦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