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市辨

  夜市里，一道极为显目的白衣比天光还要亮。
  身侧同样一身白裙的顾婉儿得意地笑着，添油加醋道：“季大哥，不得了了，几日不见，你心心念念的沈姑娘的心，怕是早就跟着三殿下走了。”
  季明渊眼下一阵阴霾，他沉着脸，抬脚就要往对面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拦住他离开。
  “松开。”
  季明渊耐心不好，语气极为暴躁。
  但顾婉儿像是没读出他的情绪，反而抱住了他的手臂，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侧。
  “我同二殿下说，东西准备好了，等哪天我心情好了，我便造，心情不好，就不造了。”
  “与我何干，滚开。”
  顾婉儿笑出声来，“我若是告诉二殿下，你让我心情不好，季大哥，你会怎么办呢？”
  谁知季明渊盯着顾婉儿阴恻恻地笑了，“你不试试，到时候怎么知道呢？”
  说完，他抽出自己的手臂，朝街对面走去。
  留下一脸怨恨的顾婉儿，愤愤地跺脚。
  “系好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沈玉瓷低头看着右手手腕的五彩绳，略微恍惚了一瞬。
  "没什么。"
  谢危没再追问，“走吧。”
  一道白影窜进两人之间，季明渊一把拉起沈玉瓷的手，挑衅似的看向谢危。
  “多谢三殿下护送玉瓷，不知殿下是要一起同游吗？”
  谢危眯起眼盯着季明渊握住沈玉瓷的手，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冷了下去。
  “小侯爷，你那两万两黄金可别忘了，顾知府还在常州等着你呢。”
  这事一提，季明渊倒是被迫想起这一茬，“殿下如此惦记侯府的家事，真是费心了。”
  “什么两万两黄金？”
  一道冷不丁的声音从谢危身后响起，一张浓妆艳抹的瓜子脸露了出来，正是跟了过来的顾婉儿。
  原本气定神闲的季明渊脸色暗沉了不少，他盯着顾婉儿，眼里露出警告的神色。
  沈玉瓷观察半晌，确定顾婉儿是听到了刚刚说的内容，顿时心生一计。
  “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说是又有不少婢女偷偷藏在顾知府房间，常州本来就是个小地方，平日里没什么新鲜事，就爱嚼舌根，让大家见笑了。”
  顾婉儿脸色铁青，目光如刺地刮了沈玉瓷一眼，顺带掠过季明渊，后退几步，脸色苍白地离开了。
  看样子，似乎忙着去求证。
  季明渊看着顾婉儿离去，略带疑惑地问沈玉瓷。
  “令堂来信还会谈这些小事？”
  谢危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将刚刚的话原封不动地返回，“殿下如此惦记别人姑娘的家事，真是费心了。”
  “想不到堂堂三殿下，不仅邯郸学步，还鹦鹉学舌，真是令季某大开眼界。”
  沈玉瓷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落在谢危身上。
  谢危先是一愣，继而悠悠道：
  “小侯爷如此聪慧，想必将来的孩子既不用邯郸学步，也不会鹦鹉学舌。那只能祝你以后儿孙满堂，全仰仗邻里互帮互助。”
  空气短暂地沉寂了几秒，季明渊的脸色已经暗沉得能滴出墨来。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
  “幽默需要共鸣，对牛弹琴的确是我的失误，本王在此赔罪了。”
  两人剑拔弩张，沈玉瓷瞧着就快要打起来了，还在思考劝架还是拱火的时候，侯府的小厮找了过来。
  “小侯爷，老侯爷回府了，着急要见您呢！”
  三名小厮额头上满是汗珠，就快要给季明渊跪下了。
  季明渊心里憋着一口气，总结似的道了一句：“跟你说话真费劲。”
  说完，便跟着小厮一起离开了。
  谢危勾着唇，提高了点声调，“高山流水遇知音，打铁声自然觉得吵。”
  远去的季明渊踉跄了一步，一旁的小厮连忙将他扶住，卑躬屈膝地将他带走了。
  沉默许久的沈玉瓷今夜真是大开眼界，她嘴边的弧度再也压不住，捂住嘴角笑出声来。
  “没想到殿下这般能说会道，失敬失敬。”
  至少，她不用单独应付季明渊了。
  “走吧，逛夜市了。”谢危朝沈玉瓷伸出了手，“人多，小心走散。”
  “好。”
  沈玉瓷只是跟上，并未回应那伸过来的手。
  空气中混着油烟，糖葫芦的叫卖，还有夏夜的燥热，混在人潮里，难以分辨。
  “那边好多人啊。”
  沈玉瓷指着不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一旁的谢危顺着看过去，没说话，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侧。
  人群推搡着，沈玉瓷前脚刚迈出去，后背就被一股力道撞了下，和谢危瞬间拉开了距离。
  “小心。”
  她还没站稳，又被旁边的人流带着往前冲。
  沈玉瓷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停在原地试图刻舟求剑，可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先前被关入侯府地牢的压迫感再度袭来，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上辈子府里来个贯会讨她欢心的小丫鬟，晌午吃饭时候还在给她讲笑话，午休起来就被杖毙了。
  刚刚还在说笑，转眼就只剩自己。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她突然有些懊恼刚刚踏入夜市时候没有拉住谢危的手。
  突然一只手猛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足以抵挡一切洪流。
  沈玉瓷一僵，下意识回头。
  谢危就站在她身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额发被挤得有些凌乱，往日的慵懒被夜市的喧嚣冲淡，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紧绷。
  “跟着我。”
  没等沈玉瓷反应过来，谢危拉着她，侧身挤进了另一条相对没有那么拥挤的道。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了过来，有些滚烫。
  他的手很大，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胳膊。
  沈玉瓷低着头盯着被他拉住的手臂，周围的嘈杂声也远去了，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
  “没事吧？”
  待沈玉瓷回过神来，人群稀疏下来，四周开阔了不少。
  “没事，谢谢。”
  沈玉瓷摇摇头，却不敢抬头看他，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的热意迎面扑来。
  谢危没有松手的意思，拉着她往旁边卖糖人的摊位走去。
  “选一个吧。”
  沈玉瓷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一个老虎形状的糖人，“那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