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柚子树

  孟亦隽的身体肉眼可见得僵住了，他好像忽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维持着一个半起身的姿态顿在那里，好一会儿，他哑声开口：“孟蘅，五年前，是你从山里把我背出来的吗？”
  孟蘅没说话。
  虽然孟亦隽还在询问，但他清楚，其实这样的询问没有意义，那个人就是孟蘅，可他还是想听见孟蘅亲口承认。
  “后来……你把狼群引开以后，是怎么离开的？”孟亦隽又问。
  孟蘅终于开口：“不记得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孟亦隽，眼睛里的情绪很淡也很冷，“我全都不记得了。”
  孟亦隽喉头一热，又吐出一口血来。孟桐忙扶住他，“哥，你别激动，你现在身体虚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的……”
  她祈求地看着孟蘅，“阿蘅，三哥都这个样子了，你就别说气话让他伤心了好不好？”
  “我没说气话。”孟蘅冷冷道：“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昨晚上我是怎么被冤枉、怎么被推下羊蹄沟的，倒是记得很清楚。”
  孟亦隽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我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我就可以这样做了吗？”孟蘅扯了一下唇角，“要不是傅先生，我现在已经死了。”
  孟亦隽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很少有后悔的事，昨晚把孟蘅推下山崖，能算作其一。
  如果他知道孟蘅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孟蘅。”孟亦隽挣扎着坐起来，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直到今日才看清了她的容貌，嗓音干涩：“对不起。”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孟蘅面无表情，转身就走。孟亦隽慌忙想要追，却因为身体太虚弱而脚步踉跄，砰一声摔在了地上，但孟蘅没有回头看一眼。
  “哥……”孟桐哭着道：“你别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
  孟亦隽呼吸急促，喃喃道：“我要跟她道歉才行……我一直在找她，我找了她整整五年……”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潸然泪下。
  孟桐抿紧唇角，眼神阴郁。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是温和的：“哥，阿蘅会原谅你的，你们是亲兄妹，哪里会有隔夜仇，你先躺床上，我让人来给你换身衣服。”
  “你这样我看着也很难受，就当是为了我，你好好的，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
  ……
  孟蘅垂着脑袋，在房子周围的小路上的绕了一圈。
  乡下人家，基本上自己的房前屋后就是菜圃，种了很多蔬菜，孟蘅看着那一片葳蕤的绿色，却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她揉了揉眉心，选了块大石头坐下，仰起头漫步目的地看着天空。
  太麻烦了，她想。
  自己竟然是孟亦隽苦苦寻找的救命恩人，现在离开孟家的阻碍又多了一重，按照孟亦隽那执着劲儿，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她也做不到原谅孟亦隽，即便是假意的也不行，那会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孟亦隽的雷区反复蹦迪，孟亦隽是孟家人，骨子里就写着自私两个字，他们永远不可能真心为别人着想，以自己为世界的中心，在她这里碰几次壁，他高傲的本性应该会占据上风，放弃赢得救命恩人的原谅。
  孟蘅在心里做好了决定，起身准备回去，一抬头却见傅斐臣站在一棵柚子树下抽烟。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单薄的铁灰色衬衣，立在树下，山岳一般，不可触及。可他垂眸点烟时，橘色的火光落在他侧脸上，又无端端显出几分脆弱，像是某种玻璃制品。
  孟蘅一怔，而后觉得有点好笑。
  傅斐臣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脆弱这个词沾边?
  不过她还没见过傅斐臣抽烟，他就连这个动作都显出一种矜傲，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大族的后代，风吹过来，碧绿的柚子叶发出窸窣响声，也吹过了傅斐臣的额发，孟蘅才看清他眉眼间有几分阴鸷。
  孟蘅回忆了一下，在自己跟傅斐臣的会面中，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大部分时候是面无表情的，显得不近人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出现这样攻击性极强的情绪。
  大概是想得太入神，孟蘅脚下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脆响，并不大，但傅斐臣还是立刻转过了头，眼神锐利：“谁？”
  孟蘅被吓了一跳，赶紧从树后出来，“是我，傅先生。”
  傅斐臣一顿，而后无比自然地将烟头怼到树干上，灭了烟，“没有多聊一会儿？”
  “没什么好聊的。”孟蘅摇摇头，她想了想，觉得隔着这样十几米的距离说话不太礼貌，便走近过去，跟傅斐臣一起站在柚子树下，问：“那些人抓住了吗？”
  “嗯。”傅斐臣说：“已经通知警察过来了，你们需要做个笔录。”
  孟蘅轻松口气。
  那些人知道她是槐风村的人，她怕他们流窜在外会对妈妈动手。
  “傅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不确定。”傅斐臣问：“你们？”
  孟蘅道你：“应该明天就要回去了。”
  孟桐已经联系了孟家的人来接，孟亦隽现在半死不活，孟桐也高烧不退，要是再留在这个小村子里，没准小命都会没了。
  “嗯。”傅斐臣也没有多说什么，“路上小心。”
  孟蘅觉得这是结束对话的意思，于是点点头，跟傅斐臣告别，回了屋子。
  她不知道，傅斐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垂眸那根还剩大半的香烟揉碎在掌心。
  下午的时候，警察果然来做了笔录，他们调查出此前平燕山里的好几起失踪案都跟这伙人脱不了干系，手上起码沾了五六条人命，到时候判刑下来不是枪毙就是无期，反正是绝对不可能再跑出来嚯嚯人。
  孟蘅送走警察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山里天黑得早，并且没有光污染，一旦天黑就真的是死气沉沉的黑，今夜还月光暗淡，更显得压抑。
  孟蘅关上门，准备睡觉时，房门却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