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木心

  “青婆婆，就在里面。”
  猎人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外人了。”
  “因为……”
  他的目光，投向那紧闭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敬畏与痛心。
  “青婆婆的身体，正在被这片森林，收回去。”
  “她的手，她的脚……”
  “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木头。”
  猎人的话音落下，空气死寂。
  正在被森林收回去？
  手脚，正在变成木头？
  白羽、秦岚等人，心头剧震。
  这已经超出了她们对伤病的所有认知。
  这哪里是生病，这分明是妖化！
  顾羽的眼神，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感觉到，那座古老的树屋里，一股磅礴的生命精气与一股腐朽的死气，正在诡异地交织，达到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平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病症，而是生命形态的迁变。
  是道，也是劫。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从那紧闭的木门后传出。
  那声音苍老而干涩，像是两截枯木在摩擦，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响起。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身负天凤之力的孩子，老婆子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
  嘎吱！
  那沉重的木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更加浓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药香与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的猎人脸色大变，旋即转为狂喜与激动。
  “青婆婆！您愿意说话了！”
  他回头，对着顾羽等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一抹哀求。
  顾羽颔首示意，率先迈步，踏入了那幽暗的树屋。
  叶婉儿紧随其后，其他人也屏住呼吸，鱼贯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艰难挤入，在空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与药粉。
  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兽皮与不知名的藤蔓。
  整个空间，仿佛是这片雨林的心脏。
  而在屋子正中。
  一个枯瘦的老妇，盘坐在一张由无数根茎编织而成的蒲团上。
  她就是青婆婆。
  她的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化作了树木。
  从腰部往下，是盘结的树根，深深扎入地板。
  一只手臂，完全是粗糙的树干形态，皮肤是皲裂的树皮纹路，指尖甚至抽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唯有她的脸，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人的形态，但也是皱纹堆叠，充满了死气。
  她的双眼，紧闭着。
  可当叶婉儿踏入的瞬间，那双眼睛，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顾羽，直接锁定了叶婉儿。
  更准确的说，是锁定了她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凤凰图腾。
  好磅礴的生命力！
  纯粹，炙热，如同天上的骄阳。
  这股力量，竟然已经凝聚到了如此地步。
  青婆婆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弧度，似是微笑。
  “很好，看来，古老的预言，没有错。”
  “真正的天凤，终将归来，焚尽世间一切污秽。”
  叶婉儿上前一步，对着老人深深一礼。
  “晚辈叶婉儿，见过青婆婆。”
  “晚辈此来，是为寻觅同源之力，不知婆婆您……”
  青婆婆摇了摇头，那木化的身躯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
  “孩子，你找错人了。”
  “我，并非天凤宿主。”
  “我体内的这丝力量，是窃取来的。”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尤其是叶婉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同源的气息，就是从青婆婆体内散发出来的。
  虽然微弱，虽然被死气压制，但本源绝不会错！
  青婆婆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悠远而沉痛的悲哀。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动着那还能活动的头颅，望向屋子最阴暗的角落。
  “阿木，出来，见见客人。”
  她的声音落下。
  一个身影，从那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看上去年约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赤着双脚。
  皮肤是雨林中常见的蜜色，五官清秀，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小树，安静，没有丝毫存在感，若不是青婆婆开口，众人甚至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少女走到青婆婆身边，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顾羽一行人。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
  却像一汪从未起过波澜的古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片空无。
  青婆婆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怜爱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她叫阿木。”
  “她，才是你们要找的，天凤宿主。”
  这一刻，叶婉儿眉心的凤凰图腾，骤然一烫！
  她体内的八道天凤真炎，瞬间感应到了那股隐藏在少女体内，最本源，最纯粹的力量！
  没错！
  是她！
  可为什么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力量的波动？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雨林女孩。
  青婆婆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疑惑，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因为这孩子，是天生的守护者。”
  “但她生来，便有缺陷。”
  青婆婆的声音顿住，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她没有心。”
  朱宏一、李甲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或者说，她的心，不是你们的心。”
  青婆婆的目光，落在阿木平静的胸口。
  “那里跳动的，不是血肉之心。”
  “那是一颗木心，一团盘结的，活着的根茎。”
  “它赋予了阿木与万物草木沟通的神力，让她一出生，就被选为百草寨的下一任守护者。”
  “但也因此，她无法像常人一样，拥有喜怒哀乐。”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的眼神，如此空洞。
  因为她根本无法理解，何为情绪。
  青婆婆的声音，充满了的悔恨与痛苦。
  “天凤之力，是何等霸道的存在？它需要一个强大的，充满热情的灵魂去承载！”
  “让这股力量，在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心’之躯里觉醒，那结果只有一个。”
  “爆体而亡！”
  青婆婆叹了口气。
  “所以，我这个老婆子，动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