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线索和苏晓晓的温柔！

  江城市看守所，会见室。

  白墙，铁窗，一张冰冷的金属桌隔开两端。

  安定医院的李教授坐在外面，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

  席磊，二十六岁，相貌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甚至有些斯文。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或不安，反而对李教授的到来显得彬彬有礼。

  “李教授，您好。”席磊主动开口。

  李教授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开门见山：“席磊，我们聊聊案发那天的事。”

  “好啊。”席磊点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笑，“不过，我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嗡嗡的声音，就好像有很多人在我耳朵边上吵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表情困惑。

  “那你知道自己杀了人吗？”

  “知道。”席磊回答得很快，“我醒过来的时候，警察告诉我的。我看到新闻了，那个女孩……刘佳馨，很可惜。”

  他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没有任何波澜。

  李教授从业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精神病人，也见过各种伪装者。

  但席磊绝对是他见过最棘手的一个。

  他的所有回答，都完美地踩在“间歇性精神障碍”发作期症状的教科书范本上。

  逻辑清晰地描述自己的逻辑混乱，条理分明地诉说自己的失忆和幻听。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矛盾。

  “你为什么要跟她搭讪？”李教授换了个问题。

  “我不知道。”席磊茫然地摇头，“就是觉得她很好看，裙子像天上的云。然后我就过去了，后面的事……很模糊，我好像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但为什么生气，我想不起来了。”

  李教授沉默地看着他。

  一个小时的会谈结束，李教授走出看守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阵阵无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凌奕的电话。

  “凌律师，我刚见过席磊。”

  李教授的表情带着一丝疲惫与疑惑，“情况……很棘手。”

  “他非常配合，但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他很可能在表演，但我没有证据。”

  凌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李教授。辛苦您了。”

  挂断电话，凌奕看向刚刚回到律所的林薇。

  林薇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将一叠文件和一张U盘拍在桌上。

  “景区的监控拿到了，但是，不止案发的那座拱桥是监控盲区，连过去那一截路全都是盲区。”她声音里压着火气，“我还拿到了他们的安保值班记录，上面有明显的涂改痕迹。他们肯定在出事后做了手脚，想把责任撇干净。”

  苏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直跺脚：“这群人太坏了！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这是民事追责的突破口，但对刑事案没用。”凌奕一针见血。

  就在这时，苏晓晓的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

  “#资深律师高明接受采访，呼吁理性看待梅湖案#”

  她点了进去，一个穿着得体、看起来一脸正气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频里。

  【哟，这不是方建宏的师兄高明吗？出了名的‘废死派’大状。】

  【凯旋律所的三大王牌啊！】

  【他接的案子，十个有八个都是给重刑犯辩护的，专打人权牌。】

  高明律师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就忽略一个基本事实：精神疾病患者，首先他是一个病人。”

  “我们应该做的，是探究悲剧背后的社会原因，而不是用舆论的石头，将一个已经很不幸的人砸死。”

  “法律的温度，是体现在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哪怕这个生命犯了错。”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人文主义关怀。

  评论区有不少人被带了节奏。

  【高律师说得对，我们不能网络审判。】

  【那个席磊也好可怜，说不定就是被社会逼疯的。】

  【受害者固然无辜，但我们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病人啊。】

  “我呸！”苏晓晓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什么狗屁法律的温度！刘佳馨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姓高的在偷换概念！”

  林薇也看得脸色发青，这种舆论操作，无疑会给法院带来巨大的压力。

  办公室的压抑气氛还没散去，王检察官又来电了。

  “凌律师，通知一下，梅湖案的庭审日期定在两天后。”

  “这么快？”凌奕有些意外。

  “案情清晰，社会关注度高，需要尽快审理。”王检察官的声音很公式化，“另外，关于你方提交的复核鉴定申请，由于目前官方的司法精神病鉴定程序正在进行中，且你方未能提供足以推翻现有证据链的全新证据，申请暂时不予批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程序正义，有时候也是一道冰冷的墙。

  “怎么办？连复核鉴定的机会都不给！”林薇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她过去无数次面对的困境，无论怎么努力，都撞不破那堵墙。

  律所里一片死寂。

  只有苏晓晓还在电脑前疯狂敲击着键盘，她不信邪，非要从席磊的网络世界里挖出点东西来。

  她像个在垃圾堆里寻宝的拾荒者，双眼通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找到了！”

  突然，苏晓晓一声尖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桌上的新买的水杯碰倒。

  “我找到了！凌律师！薇姐！你们快来看！”

  凌奕和林薇立刻围了过去。

  苏晓晓指着屏幕，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看席磊的个人主页！他表面上发的都是些‘生活好累’、‘社会不公’的丧气话，假装自己是社恐（社牛的保护色罢了.jpg）。但是，你看他的浏览记录和收藏夹！”

  屏幕上，一排排链接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表演型人格障碍的自我修养》

  《如何利用法律漏洞：精神病免责条款深度解析》

  《盘点十大高智商犯罪电影》

  《＜刑法＞第十八条：实战案例分析》

  ……

  最下面，还有一个被他收藏的问答链接。

  提问是：“如果我想干一件大事然后脱罪，伪装成精神病可行吗？”

  下面的高赞回答，详细分析了伪装的要点、注意事项，以及如何应对精神科医生的问询。

  这条回答，被席磊点了“赞同”，并收藏。

  空气仿佛凝固。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凌奕的猜测，那么现在，这就是铁证。

  “他……他一直在学习怎么装病！”林薇的声音带着震惊。

  凌奕看着屏幕，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早就猜到了。

  席磊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演员，一个高智商的表演者。

  他精心设计剧本，挑选舞台，然后上演了一场血腥的独角戏。

  现在，他正准备利用法律，为自己的完美演出，画上一个“无罪”的句号。

  夜深，

  律所里只剩下凌奕一个人。

  他坐在白板前，上面画满了案情的分析图。

  席磊的表演、高明的舆论战、景区的推诿、官方的程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试图将真相掩盖。

  对案子的深入思考，让他不经意撞到身旁的支架，痛得他脸色泛白。

  就在这时，

  一只小手扶住他。

  是去而复返的苏晓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出医药箱，打开，取出棉签和消毒药水。

  “坐好，别动。”

  凌奕看了她一眼，没有反抗，顺从地坐着。

  苏晓晓小心地解开他手臂上的纱布，旧的纱布已经被血迹浸染得有些发硬。

  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那道狰狞的口子让苏晓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动作很轻，用沾了药水的棉签，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律所里很安静，只有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你……也不用这么拼吧。”苏晓晓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铁打的，自己也还伤着呢。”

  凌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小助理，此刻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认真和温柔。

  换好新的纱布，打上结。

  苏晓晓松了口气，抬头正好对上凌奕的目光。

  她脸颊一热，立刻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我……我就是看你一个人不方便。你别多想！”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逃也似的跑了。

  凌奕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目光最终落在了受害者刘佳馨的名字上。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的日记，想起了那句娟秀的笔迹——“当法律的逻辑无法带来经验上的正义时，我们该怀疑逻辑，还是怀疑正义本身？”

  凌奕拿起桌上的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了那一页。

  他明白。

  席磊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试图钻法律空子的人。

  而刘佳馨，那个热爱法律的女孩，用她的生命，将这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凌奕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拿起马克笔，在“席磊”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