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南下之念

  他回到东跨院时，院里静悄悄的，与前几日的施工喧闹判若两地。他走进屋子，拉亮电灯，他没有多做耽搁，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了师父的那封信。

  昏黄的光晕下，他小心地裁开信封，展开信纸。师父柳仁在信里简单问了他的近况，嘱咐他保重身体，莫要荒废医术。看到后面，师父提到老家暨县的医馆已经修缮完毕，定于本月二十八日重新开业。字里行间，透着期盼他能前往的意思。

  吴天明放下信纸，望着昏黄的电灯出神。师父待他恩重如山，医馆重开是大事，他理应前去。况且江南物产丰饶，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为空间添置些新物种。

  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归期难定。军管会这边的工作刚步入正轨，户籍移交、水电宣传都需要人跟进。他该如何向张干事和李主任开口？

  他沉思良久，直到夜深人静，终于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师父的医馆开业，他必须到扬暨县。至于工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吴天明依旧准时醒来。他没有直接去军管会，而是先绕道去了前门火车站。售票大厅里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水和行李包裹的气味。他挤到挂着“问讯处”牌子的窗口前，排了一会儿队。

  “同志，打听一下，去暨县，”他报出师父信中提到的那座江南小城，以及它更为人知的名字，“最快怎么走？要多久？”

  窗口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了翻：“北平到沪市，40个小时。沪市再转车杭城，再转车去暨县，顺利的话，一天。加起来，怎么也得四天往上数了。”

  吴天明心里有了底，道了谢，又看了看售票窗口上方悬挂的木质票价牌，默默记下了大致所需的费用。他没有立刻买票，转身离开了喧闹的车站。

  回到军管会大院，已是上班时分。他径直走进民事科办公室，张干事正在泡茶，见他进来，随口问道：“一早去哪儿了？”

  “张干事，”吴天明走到他桌前，语气平稳，“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干事放下暖水瓶，看他神色认真，便也正了正脸色：“什么事？坐下说。”

  吴天明没有坐，依旧站着，将师父来信、医馆即将开业、自己打算南下前往暨县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这一去，路途遥远，加上在师父老家可能还需盘桓数日，帮忙打理些杂事，恐怕……需要不短的时日。”他斟酌着词句，“手头现在负责的几项工作，主要是水电使用情况的后续跟踪，还有几份待整理的户籍材料移交通知，我都已列出了要点和进度。想着，是不是可以先移交出来，免得耽误了科里的正事。”

  张干事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天明啊，你的情况我理解。柳大夫是你师父，情分不同寻常。他医馆重开，你理应前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一要走，时间确实不短。这样吧，此事我做不了主，你得亲自去跟李主任说一声。我这就陪你过去。”

  吴天明点点头：“麻烦张干事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李主任的办公室外。张干事先敲了门进去，低声跟李主任说了几句。片刻后，他探出身来，对吴天明招招手：“进来吧，主任让你说。”

  吴天明走进办公室。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了文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李主任，”吴天明站定，将刚才对张干事说的情况，又清晰地向李主任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考虑到归期难定，为了不影响科里工作的正常开展，我请求将手头负责的工作暂时移交。请组织上先行安排同志接手。”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吴天明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眼前的年轻人，做事稳妥，有文化，有能力，这大半年下来，已然成了民事科一个得力的帮手。这样请假远行，归期未定，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工作移交，其间的意思，他岂能听不出来？

  “柳大夫医馆开业，是喜事，你去一趟，是应该的。”李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代我向柳大夫问个好，祝贺他医馆重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工作……你先把紧急的、需要跟进的事项，跟张干事交接清楚。其他的，不急。”李主任的目光深邃，“你先去，安心把事情办妥。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再说。”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李主任并未同意他隐含的辞职之意，而是给了他一个宽松的假期，并保留了回来的余地。

  吴天明心中一动，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李主任宽容的感激，也有对自己未来去向的一丝迷茫。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是，谢谢主任！我一定尽快处理好私事。”

  “嗯，”李主任点点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去吧，跟张干事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路上小心。”

  “是！”

  吴天明和张干事退出了主任办公室。走在走廊上，张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主任发话了，你就放心去吧。这边的事，有我呢。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南方这会儿雨水多，带好雨具。”

  “我明白，谢谢张干事。”吴天明诚心道谢。

  回到民事科办公室，他立刻开始整理手头的文件和记录，将需要跟进的事项、已完成的进度、待解决的问题，一一清晰地列明，准备移交给张干事。

  吴天明一边伏案书写，一边心绪已飘向了那座“暨县”的江南小城，以及即将见到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