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蔬食之盟

作者:鲨瓜孩子
  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推门而入时,冷易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一头墨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失了血色。那身红色的薄纱里衣经过几日的磋磨,已见了褶皱,却依然难掩他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

  他见我进来,那双深邃的凤眼便冷冷地扫了过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碗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显然是想起了那苦涩的药汁。

  我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自顾自地坐下,拿起一旁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并不急着催他喝药。

  这几日的相处,我已经摸透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越是催促,他越是抗拒,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了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让他整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他重重地将空碗放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发泄无声的怒火。

  “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我很无语,看来是真的伤到脑子了。

  “太阳东升西落,你是不是傻?”我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回应他昨晚那个关于白天黑夜的愚蠢问题。

  他被我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那抹恼怒迅速爬上他的脸颊,让他苍白的皮肤透出些许薄红。

  他恼羞成怒地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那现在有什么吃的吗?总不能让本太子饿着肚子养伤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怎么回事?前世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温顺女子,如今却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句句带刺。

  “这几天我没给你吃?”我停下手中的蒲扇,好笑地看着他。

  “之前那些……也能叫吃的?”他嗤之以鼻,回想起这几日我端到他面前的吃食,无非就是些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或是几根寡淡无味的小菜。

  他堂堂东宫太子,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觉得自己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胃里更是烧得慌。

  “本太子要吃肉!”

  他加重了语气,仿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前世,我为了给他补身子,徒步百里离开无宁坊的范围,又用自己仅有的几个铜板换回一点肉星,炖成汤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而他,却只觉得那是理所当然。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那你啃自己一口吧。”我轻飘飘地丢出一句。

  “你!”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刚要发作,身体里传来的虚弱感和腹中的饥饿感又将他的气焰生生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虎落平阳,龙游浅滩,不得不向我这个“贪得无厌”的村姑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上一种耐着性子的语气,说道:“我记得这村里有鸡有鸭,你去给我弄一只来。”

  活死人豢养的家禽,是早就被它们吸干了血的,也是白天像正常家禽,晚上就是尸体。这样的家禽……能吃吗?

  “哦?”我淡定地挑了挑眉,“它们也不是活物。”

  “什么?”冷易一时语塞,显然没理解我的意思。

  随即蛮不讲理地说道:“它们又不是那些活死人,本太子要吃它们,你还敢拦着不成?”

  他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记忆中的我,对他百依百顺,他说东,我绝不敢往西。可眼前的我,却像一株带刺的蔷薇,处处与他作对,让他捉摸不透。

  “你吃了估计你就成活死人了。”我并没有具体解释。

  “荒谬!”他几乎是立刻就驳斥出声。

  这是他作为储君养成的习惯,不容许任何挑战他认知的事情存在。

  可这两个字刚一出口,他自己就迟疑了。

  他想起了这几日所见的种种诡异:那些行动僵硬、眼神空洞的村民,那只一去不回的信鸽,还有这村庄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是正常家禽,就算晚上也“睡”了,总会哼唧几声。

  可是……并没有。

  一丝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盯着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颤抖:“难道……这里的家禽也有问题?”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外面,阳光明媚,村庄炊烟袅袅,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炊烟袅袅,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村落无异。

  可我知道,这片祥和之下,掩藏着怎样的死寂。

  “我再和你说一次,”我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这里除了我,没有活物。这回听懂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心里的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冷易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联想到这几日见到的那些“人”,再想到自己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他艰涩地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总不能也和那些活死人一样……”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恐惧,已经显而易见。

  “我吃素啊。”我答得理所当然

  “你倒是能屈能伸。”他言语里满是讥讽,似乎是在嘲笑我为了活命能忍受这一切。

  可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像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那高傲的自尊上。

  冷易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罢了,”他尴尬地别过头,嘴硬道:“有什么素菜?给我弄点来!”

  “只有野菜,”我淡淡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这里不是你的东宫,由不得你挑三拣四。”

  “野菜……”他光是想想那寡淡苦涩的味道,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前世他重伤时,我也曾采过野菜给他充饥,他当时便难以下咽。

  前几天他喝的也是各种野菜汤,显然他并不想再喝。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们这应该有鸡蛋吧?总比野菜强些。吧?”

  我几乎要被他这不好使的脑子和天真的想法气笑了。

  “没有活物,谁给你生蛋?”

  一句话,再次将他所有的希望堵死。

  冷易的俊脸青白交加,心里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他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可最终,还是被腹中愈演愈烈的饥饿感彻底击败。

  “算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两个字,“随便弄点野菜糊弄一下吧,记得多放些盐。”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最后的体面。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门。

  “对了。”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见他靠在床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多过了之前的的眸子里,探究的意味多过了之前的恼怒。

  “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这里又如此诡异,你就不怕吗?”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话里的试探,他不过是想看看我留在这里,是不是对他另有所图。

  我懒得与他周旋,直接翻了个白眼:“什么蠢问题,我都住那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我的回答显然让他十分诧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那你为何不离开这里?”

  在他看来,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独居在如此诡异的地方,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她就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破地方?

  “我之前说过了,你怎么和失忆了一样?”我不耐烦地皱起眉。

  “本太子日理万机,”他不愿承认自己没仔细听我说话,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用命令的口吻道,“哪有闲工夫去记这些琐碎之事。你且再说一遍!”

  “无宁坊,活人只进不出。”我平静地重复道。

  “只进不出?”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冷易的脑海。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粗糙的布料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件事,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只进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被困在了这个活死人遍地的鬼地方,意味着他所有的权势、谋略、心机,在这里都将化为乌有。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几日所有的信息碎片串联起来。自己断了联的暗卫,那些空洞的村民,那只飞不出去的信鸽,以及她口中“没有活物”的断言。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这无宁坊,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为活人准备的坟墓。

  而她,这个自称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的女子,是这坟墓中唯一的活人。

  她为什么能活下来?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审视和压迫力像一只受伤的猛兽,即便身处困境也依然保持着警惕和攻击性。

  他试图从我的表情中,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缝隙里,窥探出破绽。

  “我说过了。”我很烦他总问相同的问题。

  这让冷易心中一阵烦躁。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别人的顺从和敬畏。

  可在我面前,他所有的威严和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像个审问犯人的刑官一样,继续追问:“你之前说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难道就没见过其他人出去?

  “活死人可以自由进出,活人不行。”我无奈地重复着。

  “这地方真是邪门。”他低咒一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暗自思忖着离开这里的对策,可所有的计谋,在“只进不出”这个绝对的规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再次看向我,追问道:“那你可知这是为何?”

  难道是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在作祟?阵法?巫蛊?还是……鬼神?

  这些当然没有,因为是我编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出不去。”我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冷易的眸光微闪,他细细地打量着我,从我素净的脸庞,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谜团。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绝境里二十多年的人。她的平静之下,究竟是习惯了还是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你当真没试过?”他的话语间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力,仿佛要将我层层剥开,“还是说……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总觉得,我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能在鬼蜮中安然无恙生活多年的女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审视,我只想翻白眼。

  秘密?我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关于我们的前世今生。

  我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行动表达我的不屑:“不信你自己走呗,我又不拦你。”

  激将法,对付他这种高傲的人,向来有效。

  “走就走!”他果然被激怒了,强撑着一口气,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恢复情况,也低估了那些追杀者留下的伤势有多重。

  他刚一动,牵扯到胸口和背上的伤口,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那副逞强的模样,此刻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他咬着牙,愤恨地瞪着我,那眼神仿佛在控诉我见死不救。“你这女人,好歹给我些伤药再让我走!”

  真是倒霉透顶,他想,先是被追杀至此,如今又落到这个诡异的地方,还要受这个女人的气。

  “没有。”我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刚要发火,可看到我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怕我真的撒手不管,任由他自生自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道理,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这些天来,也算是学了个透彻。

  他咬了咬牙,将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咽了回去,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软了的话:“罢了,你且扶我到村口便是。”

  他想亲眼去看看,去证实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绝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他冷易出不去的地方。

  只要能离开这里,他有的是办法东山再起。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不甘和挣扎的眼睛,心中冷笑。去吧,去看看也好,让你亲眼见识一下这无宁坊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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