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人家老太太现在可会炫耀了

  宋春梅那里，李晓桐是亲自请的。

  见了人之后，把自己的难处什么的都坦坦荡荡地说了：“……十里屯那地方，本就是李氏宗族聚集的地方。一个村子七成的人都姓李，跟我都是沾亲带故的。”

  “李家人在十里屯繁衍生息十几代，这么多年了，嫁进来多少外姓的媳妇，嫁出去多少本家的李家姑娘。十里八屯整个镇上，我敢说，每个屯子上都有能被我叫姑姑、姑婆、老姑婆的人，表叔表婶表哥表姐的更是一大堆。”

  “除了这些，还有转着弯儿能拉上关系的。这个一张嘴说我是你三族婶的兄弟，那个一张嘴说我是你堂哥的老丈人。姻亲故旧遍布，这话真不是一句假话。我们夫妻两个，真要是枝枝蔓蔓的各种亲戚都来说人情，真是招架不住。”

  “倒不是怕得罪人，如今的日子艰难，大部分亲戚其实都是好些年不联系了。说是沾亲带故的，但跟陌生人也没啥区别。可这农村里的问题很复杂，不是你说是陌生人就是陌生人。”

  “······当然也可以公事公办，可是······您也该明白，咱们厂子初立，哪怕咱们是外来的强龙，他们也是地头的蛇······”

  “这种说法可能不好听，咱们毕竟需要群众基础，我们两人不能站在这么多人的对立面上······我们不是不能处理，但是却不想浪费那个时间只为了捋顺这些事情——咱们想明年就开始正式生产，时间太珍贵了！所以我坦白跟您说，我来请您，就是去当门神的，就是去得罪人的······”

  这才说完话，李晓桐在宋春梅的眼里看出了对自己的满意。

  她说：“等我十分钟，这就走。”宋春梅面带笑意，立刻起身了。

  就这么着，重工机械总厂，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一来，李晓桐就彻底把手里招工的那一套交给她了。

  人事科不光在当地招工，这些人都是普通的生手。厂里更需要熟手，需要技术骨干，而这些技术骨干，却需要其他单位的支持，也就是必须从其他单位请人。

  因此，万阳和李晓桐为了表示诚意，得亲自去。除了外地的厂子，还得去各个高校，从新毕业的大学生里招人。这些工作，猫在家里根本不可能完成。

  如今八二五重工机械总厂在中央挂了号。上头也说了，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物倒是好说，可这人不亲眼看，你怎么知道要谁？人家的技术尖子，人家厂子肯定也舍不得给，还得亲自上门去做工作——做人家厂里的工作，做人家技术工人和他们家属的工作。

  这么一安排时间，好像这个冬天还是没时间管孩子。

  厂里的一摊子可以交给孙紫阳，万阳肯定是要去的。没有他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技术水平能达到他的要求，李晓桐身为人事科长也是要去的，待遇这一块得她拍板。除了这两口子，厂里还得去两个，只两个人忙不过来，怎么着至少得四个人一块去，所以两口子都得出差，而且来来去去时间还不短。

  孩子怎么办？

  李老太回来了。

  “就知道你们忙起来就顾不上孩子，你娘那边有援朝丢不开手，我回来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

  然后万阳和李晓桐就发现了一个老太太的做派，一个以前没发现的做派。

  人家老太太现在可会炫耀了。

  邻居过来闲聊：“老婶子，你们当年是真有眼光。”

  老太太笑呵呵的：“当时哪里知道嘛，主要是孩子好，看的是人品。谁知道还这么有本事啊！”

  别人夸李百泉的时候她不接茬还谦虚谦虚，可一夸孙女婿，那才是挠到痒痒了。

  李晓桐抚着脑袋：“谁都知道有出息了，咱就不用这么炫耀了……”

  “炫耀咋了？”老太太耿耿于怀，“当年这些李家的人，好些在背后笑话咱呢？说是看上一长工，把闺女许给没一点家业的人。还说招赘了个老实听话好拿捏的姑爷······阳子为了招赘都跟家里闹翻了，日后发达了肯定对你不好······别以为他们背后嚼咕的这些我不知道······”

  还有这些吗？

  万阳被定义过老实听话好拿捏吗？

  还有发达了翻脸不认人？

  李晓桐嘿嘿直笑：“他也确实是老实听话好拿捏······”

  话没说完了，就听见外面有轻轻的咳嗽声传来。李晓桐从咳嗽声里听出了“你给我等着”的意思。

  如今出门各种证明、票据都少不了，不然连饭都吃不上。

  有老太太回来盯着，他们俩就能把家里这一摊子扔下，去忙活儿正事儿了。

  去开了各种证明，又专门去补办了那种带着照片的结婚证。把各种票据都带着，这才出了门。

  一同出门的，是新分来的厂办主任曹政，还有厂里的总工程师袁周。

  曹政是政府办里出来的，处理琐事很有一套。一行人出门，衣食住行一切的琐事，都是曹政来安排。

  而这位总工程师袁周，则是留洋回来的。选人挑人，主要是看工程师的意见。只要他选中的人，经由万阳认可，由万阳负责跟人家单位沟通，李晓桐负责做通当事人及其家人的工作。

  四个人分工明确，没一个多余的。

  现在级别上去了，要坐火车，一个电话过去公对公很好解决。火车票提前预留出来的，尽可能给留好包厢。要是这一趟车上，没有比你们级别更高的，那么你们能享受最好的待遇。

  四个人一人带着一个行李包，厂里的司机开车将他们送到火车站。

  曹政跑前跑后，到了火车站可以提前进站，那里面有专门的待客区。等火车快来的时候，车站的工作人员会过来提醒。

  他们上车的车站是过路车站，中间只停五六分钟。从这里坐火车的人不是很多。快到检票时间的时候，站台上才零零星星的上来几个人。

  一行四人坐在特殊客人等待区，服务人员送上来的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要准备上车了。

  曹政利索的拿了李晓桐的包：“我来——我来——又不重。”

  万阳主动给袁周拿包：“袁工，我来吧。”袁周四十来岁的年纪，只愣了愣就罢了。

  李晓桐笑了笑，袁工是个纯粹的学者，学不会曹政那一套。厂长给拎包就拎包吧，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而曹政也机灵，厂长给袁周拎包，他也不抢。他自来跟的领导多，在他看来，这叫领导艺术。这是领导表达亲近技术人员的一种态度，他不能坏了领导的事儿。

  绿皮的火车，给的是个包厢。这一趟只坐到省城就得换车，消磨了一小会儿就到地方了。

  一上车袁周拿出几本外文的书籍，坦然的递给万阳一本，递给李晓桐一本，最后一本给曹政。

  三个人都能读懂，曹政是两眼一抹黑。

  这就有些尴尬了。

  李晓桐看了看火车上给包厢特意提供的苹果，就拿出小刀要削。曹政赶紧要伸手：“我来我来！”

  “没事，我来。”李晓桐拿起来削，就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

  其实哪里是真削皮，削皮多浪费啊！吃红薯都舍不得剥皮，更何况是吃苹果。如今的苹果农药喷洒的不及时，上面有些虫眼啥的，需要用刀子掏出来。

  她一边鼓捣，一边跟曹政搭话：“嫂子的工作不好调动吧，牵扯到几个孩子上学，确实是暂时不动的好。”

  曹政惊讶了一瞬，“李主任真是好记性，我家的这点事，您都记住了。”

  李晓桐看过这些人的档案，凡是新来的，每一个的家庭背景履历，都得搁在肚子里。曹政这个厂子里的大管家，这么重要的岗位，李晓桐能不放在心里吗？

  他媳妇是在畜牧站工作，可重工厂这边没有对口的。

  人家媳妇是正儿八经的兽医，属于专业人才。这种人调动，没有对口的岗位，上头不放人。再加上几个孩子上初中的上初中，上高中的上高中，都到了要紧的时候，没有大人看着也不行。

  曹政也跟李晓桐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话。

  “……我们家，也就是我那闺女，学的好，说不定啊，能考上个大学给我长长脸。剩下几个也就那样了。混个中学毕业等着招工。所以，再过上半年，等我家闺女高考完了，我就想办法给我们家那口子申请调工作。调到咱们厂是不行。但像是沧澜区······也还行，不算是太远！”

  李晓桐笑起来：“咱们厂怎么不行。”

  “厂里的规划图，你没注意看吧。咱们现阶段能占用多少土地？咱们的规划图，占用的大部分还都是荒地。只有不得不用的，才少量的用了一些田地······如今大家都成了居民户口了，这土地怎么办？总不能闲置吧。那是咱们马上要申报的农场，隶属八二五的农业基地。”

  这话倒是叫袁周抬起头：“农业基地？能批吗？这根本就不搭噶吧？”

  万阳把书合上：“这才是我要跟袁工商量的事！咱们这农业基地不叫农业基地，叫农用机械实验基地。咱们是重工机械总厂嘛，这机械里，自然是包括了农用机械的。有了农业机械的生产能力，咱们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实验基地呢？”

  “嘶！”

  袁周吸了一口气。

  这一盘棋可是够大的！要真这么说，这个基地批下来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几年旱灾，上面的指示就有一条：大办农业，大办粮食。

  那我们筹备这么一个农用机械实验基地，不就是在大办农业，在大办粮食！

  到时候借着这一股子东风，重工机械总厂的下面，很快就会有一个专门的农机厂！

  袁周激动起来：“好好好！我等着······等着看看，将来的重工总厂，会发展成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万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啊，这次挑人，咱们就得留心眼了······”

  袁周一下子明白了——储备人才嘛！都得提前给自家挖来！

  关于这个农机厂的事，那边两人说的挺愉快的。专业术语从彼此的嘴里往出蹦，好些没有汉语翻译的专有名词的术语，还夹杂着德语英语俄语，李晓桐勉强能听懂，但是曹政，却完全不懂。

  李晓桐只好跟曹政说些别的：“······嫂子是专业的人才。咱们这将来的这农场，会开展很多的副业。”

  “······草料得喂养牲口，很多不适合种地的地方，是不是能养鱼？咱们地里长的草，锄出来，还有地里的秸秆，这都是现成的饲料。牲畜的粪便，这不是就顺便肥地了吗？需要的人多了去了。就需要嫂子这样的专业人才。将来也调过来吧。两口子在一块，这才叫过日子。”

  曹政连声说“是”。

  对于缺粮的人来说，一听说能到这么大的农场去，根本不用提什么条件艰苦不艰苦的了。能吃饱肚子的地方就是乐园！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止住了。省城车站到了，得在这里换车。下一趟是去京城的，需要在火车上坐一天两夜。

  在车站倒车，不到一个小时，就换乘了。

  能提供的待遇，也是四个人一个包厢，不安排别人住进来。

  袁周和曹政年纪都大，万阳和李晓桐就叫两人睡下铺。

  这种包厢，是没有门的那种。就是这么敞着，一头是过道。过来过去的，谁都能看见。

  车上，乘警在车里来来回回的走，差不多是每间隔十分钟，就会路过一次，还算能踏实的睡。

  该吃饭的时候，万阳也不小气，出差有补贴，直接去火车上的餐厅就餐。在餐厅里只碰到一拨人，应该也是出公差的。

  两队人各占了一张桌子，吃的东西没啥可挑拣的。早饭是水煮蛋，黑面面包。午饭是一人一碗挂面，没有菜，就是放了点盐，点了一点香油。比起外面粗粮都没有的情况，有这些细粮吃就相当不错了。

  没有晚饭这一说，可能车站的领导给打过招呼，人家送来两个苹果两个梨子。四个人分吃了两个苹果，剩下的两个梨都没舍得吃。

  到了京城，住的地方基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今的八二五，换了名字，叫八二五兵器装备总厂。它现在是归属国资委管，因为重工机械的原因，人家现在升格了，成了Y企。从书记到厂长，都是副部级别了。

  孙紫阳要求去重工机械，未尝不是听到什么风声，先一步走了。毕竟以他的级别够不上副部。到头来还得为人家腾位子。与其调离到不知道什么企业的地方，不如自己先找好下家。

  孙紫阳和万阳想的也都是一码事儿，那就是迟早都得从八二五分割出来。

  这个农机项目，就是撬开两者关系的一个点。毕竟挂在八二五下面，太受制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