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谎言
作者:又见青山
那长者猛地吸了一口旱烟,烛火摇曳间,眼里透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乔兰凑到戎玲枝的耳边,低声问道:“师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刚进村的时候我就发现,村里几乎没见到过孩子,再者,三魂丢了七魄,这可不是疫病。”
乔兰恍然大悟,原先师道念给她的文书上写着平井村遭受疫病,请求青襄宗派药修下山查探。
“你们本来可以活的。”
长者站起身,牛壮挡在他身前,抬手打向戎玲枝。
戎玲枝只是后撤一步,牛壮一手打空向前倾倒,戎玲枝抓住他那粗壮的手臂,反手一拧,牛壮吃痛顺势跪倒在地上,大喊道:“快来人啊!”
下一秒,木门被人破开,四五个人堵住出口。戎玲枝将乔兰护在身后,一把长剑紧跟着刺向她们。
这架势,倒像是仙盟的人。
戎玲枝借势后仰,一手拉着乔兰,同时足尖精准地踹在牛壮膝窝。牛壮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恰好将长者撞倒在地。
而那柄追袭而来的长剑,“砰”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她们身后的门板。
“区区药修,倒还有两下子。”男子不屑道:“可惜了,两个美人儿,不如就此跟我回府吧~”
戎玲枝起身,稳住乔兰。
那长者被带倒,脸色铁青,“杀了她们!”
为首的男子轻蔑一笑,抬手,木板上的剑有了反应就要飞回他手上。
乔兰惊呼一声:“师姐小心!”
戎玲枝抬手,握住飞来的剑柄。
男子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而长剑仍然稳稳地被戎玲枝握在手中。
“是把好剑,可惜了。”
戎玲枝秀眉轻皱,只用了三分力,“咔擦—”一声,刹那间,整把剑便被碎成了七段,剩下的碎片被她扔向男子,那男子妄图接下这一击,连带着身后的三人全被击飞了出去。
乔兰躲在一旁,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大师姐。”
戎玲枝从屋内出来,瞥向他们,除了为首的人,其他的人都已经陷入昏迷。
为首的男人被碎片击中,受了重伤,却仍是十分嚣张,从怀中掏出令牌,“我是仙盟弟子,你敢伤我……”
“呵”戎玲枝轻笑一声,“仙盟的剑,如此不堪一击?”
乔兰紧跟着出了门,看见他手上的令牌,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师姐……”
戎玲枝以为乔兰是在唤她,转过头去,却见她死死地盯着唐化风手中的令牌,这才发现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青襄宗”。
乔兰冲上去抢夺令牌,唐化风失手,难掩焦急情绪,急忙摸了摸胸口,又摸到了另一块令牌,“不,还给我!”
乔兰看清了上面的小字,哽咽道:“青襄宗龙华师姐,下山数月未归,原是葬送在了你们这群鼠辈手里,今日我就要为我师姐讨回公道……”
说罢,乔兰便从怀中掏出枯木粉撒向他们,戎玲枝眼疾手快握住了乔兰的手,一掌拍散了空中的粉末。
“不可。”
“师姐?”乔兰已然愤怒到了极点,但用尽全力仍然没法从戎玲枝的手上挣脱。
戎玲枝冲她摇了摇头,乔兰只得作罢,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男子。
戎玲枝站在高位,整个人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们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轻而易举。执法司随后就到,不必脏了你的手。”
这显然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联手杀害药修弟子了。
戎玲枝乍然想起樊城店小二听说她们是仙盟弟子时的反应,一切都说得通了。
仙盟,早就在这个时间就已经被蛀虫啃噬。
那人听到执法司的名号有些慌了,猛地咳出一口血来,连滚带爬地来到戎玲枝跟前。
执法司负责处理仙盟的各种事项,如果触犯了仙盟条例,会被处以极刑。
“仙子,道友!”
那人先是扑到卞南乔的身边,想要乞求原谅,卞南乔一脚踹开了他,大喝一声:“滚开!”
男子被踹倒,又爬过来抓住戎玲枝的裙摆,身上的血渍也紧跟着粘上她的外纱。
戎玲枝眉心蹙了蹙,有些不耐烦地扯开了他的手,那人紧跟着说道“我是唐化风,你放了我,我大哥定当重谢。”
戎玲枝来了兴趣,“你姓唐,你说的不会是北风堂唐长老?”
唐化风咽了咽口水,额上急出一层密汗,“你只要放了我,数不尽的法器和灵石,我们唐家无有不应的。”
师道念早有想法,要根除世家子弟。
戎玲枝抬手,左手作莲花指,拇指压住中指,只轻轻一弹,唐化风便被一股风给带倒,跟着其余众人被捆仙绳给束缚住了。
“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唐化风还在一个劲儿的叫嚣,戎玲枝遮了遮耳朵,示意道:“乔乔。”
卞南乔撒了一把安眠粉,唐化风就直直地倒了下去,戎玲枝拍了拍卞南乔的肩膀,“是非公道,执法司自有定夺。”
卞南乔咽下悲痛,轻轻点了下头。
“接下来,我们该处理正事了。”
戎玲枝转身,恰好发现了准备悄悄溜走的牛壮及长者。
戎玲枝瞥见地上的配剑,用脚勾起,用手掂了掂重量,随后朝着牛壮的方向扔去。
“叮”的一声,正中靶心,刚好钉在了牛壮的眼前,牛壮被吓得定在原地,那长者直接昏死了过去。
“孩子也不要了吗?”
牛壮见状倒下来给她们磕头,“仙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人也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想给我儿谋一条活路啊……”
“你孩子的命是命,我师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卞南乔的情绪激动,仿佛下一秒她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戎玲枝看着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种愧疚感。如果,她没有在这三个月躲着师道念,早早地跟着下山,或许龙华就不会死。
“乔乔……”
卞南乔抬手抹了抹眼睛,“师姐,他们二人就交给你了,我进去看看孩子们。”
屋内的木门被撞破,如今阳光照了进来,腐臭味倒是消散了许多。
牛壮跪倒在她面前,“只要仙人能救活孩子,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牛壮!”长者抓住牛壮的手臂,他枯瘦的手臂抓在牛壮身上,显得是那样羸弱。
“爹!什么时候了,我只要孩子能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戎玲枝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将他们扶了起来,“你起来吧。你固然有错,但你不必跪我。修士惩恶扬善,匡扶正义,药修除灾祛病也是理所当然。我们救你们是职责所在,但你们也要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长者起身,牛壮却直直地跪在地上,“一个月前,我们村向驻城的修士禀报,仙盟便派了仙人来诊治,可是……”
“可是什么?”
“其中一个女人说,这不是疫病,说她治不了,要向上禀报……”
牛壮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敢抬头直视戎玲枝的眼睛。
卞南乔此刻已经冷静多了,紧跟着说道:“就因为她医术不精,你们就杀了她?”
戎玲枝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紧跟着摇了摇头,“因为龙华发现了平井村的秘密,所以村子里的人联合起来,杀了她。”
“弱肉强食,这是天定的法则。”长者开口,那双泛着灰的眼睛盯着安睡的幼童。“可她偏偏要来打破这个规则,我们别无他法。”
卞南乔走上去,“秘密,到底是什么?”
牛壮并不作声,那长者也紧跟着叹了口气。
“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是那口井,对吗?”
“我们村的人,世世代代都依存这口井生活。”那老头猛吸了一口旱烟,“谁家要是生了女娃,都要沉在这井里。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卞南乔定了定神,转头看见塌上昏迷不醒的稚子,“难怪我们一路走来,也并未见到女童……”
戎玲枝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威压。她俯视着牛老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规矩?好一个吃人的规矩。你们将罪孽奉为传统,用女婴的尸骨换来男丁的苟活,却还敢自称‘别无他法’?”
她目光扫过祠堂中昏睡的男童,最终落回牛老头惨白的脸上。
“难道你就没有女儿,你就不会想着要将她就在身边,护她周全?”
“我怎么不心痛。人吃井一辈子,也得给井一条活路。若是我儿得以苟全,村子里的其他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呢?世人皆言,平井村的水是天上佳酿,可谁知道,这都是靠人命一条一条堆出来的…”
想到之前差点喝下去的茶水,卞南乔下意识地开始呕吐,“呕—”。
“你们简直恶心至极。”卞南乔不再听下去,冲出了门。
戎玲枝望着她的背影,而后说道:“因为当道的人是男人,所以你们‘团结’起来,献祭了女人。你们也不是天生地养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们世代务农,家中必然要有男丁才能讨一口饭吃,你让我如何是好啊……”老头说到一半开始痛哭,仿佛真心悔改一般。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关乎这些孩子的性命,但愿你说的都是真话。”
戎玲枝不知道他的话可不可信,从怀中拿出飞歌令传书给景瑞,让他带着其余弟子前来布阵。
“师姐,你来看看外面……”卞南乔站在门边,悲悯地望向门外。
戎玲枝站起身,牛壮紧跟着叫住了她:“等一下……”
“孩子们就拜托了……”
牛壮整个人隐在阴影里,辨别不出他的神色。
许是接到了消息,村子里的人都涌向了草房,其中的几个人怀里还抱着孩子,跪倒在门前。
数量之多,已经不是卞南乔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的了。
卞南乔安抚好村民,“你们这儿可有足够大的地方可以容纳这么多孩子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妇人站了出来,却有些胆怯地看向牛壮和那老头。
“我知道村子里有个地方,只是……”
“这些孩子已经不能耽搁了,你若是知道便说出来。”
“不可!”老头将烟杆拍在地上,眉头狠狠拧成死结,“祠堂是一族根本,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胡闹呢?”
“再大的事大不过生死!”戎玲枝快被这个老顽固折磨疯了,强压着怒火,“要是还想你们的孩子活,就赶紧带我们和孩子们过去。”
牛壮首当其冲地抱起孩子就准备往祠堂的方向走去,剩下的村民们也跟在后面,老头紧赶慢赶追了上去拦住了牛壮,“壮,你连爹的话也不听了吗?”
牛壮甩开牛老头的手,“爹,现在要死的是我儿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要是你儿子马上要没命了,你也这么畏畏缩缩的吗?”
牛老头吃了瘪,也不再阻拦。
这村子虽然看上去比较贫苦,可真正走进去了才发现,这俨然是一个小樊城。
卞南乔跟在戎玲枝身边,负责押送唐化风等人,一手牵着捆仙绳,一边喃喃道:“这老牛头真是冥顽不灵,又封建又顽固。”
戎玲枝时不时去看唐化风,他们中了失神咒,只能任人摆弄。
“人一辈子呆在山里,山既困住了人,也困住了心。”
祠堂果然普通那妇人所说的可以容纳这些孩子,安顿好孩子,戎玲枝便让村民散去,不多时,景瑞便带领着弟子赶了过来。
戎玲枝将所见告知景瑞,眉头紧锁:“事情没那么简单。若只是井里的妖怪作祟,吞噬魂魄,为何突然指向了男童?”
她望向祠堂中央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续道:“我怀疑,村民的供奉,或许从一开始,养的就是别的东西。”
景瑞看着祠堂正中央的井,不假思索道“这个好办,直接封了这口井便是。”
“在师兄来之前我们也想过这么办,但实际操作起来十分困难。”卞南乔摆摆手,“且不说这个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有一口井,我们的人手根本就不够,况且,我们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
樊城的封印马上就要再次启动了,在这之前,她们必须妥善处理这里的一切。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戎玲枝屏息,一步步走向祠堂中央那口古井。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源自师道念身上的枯木死水的腐朽气息便越发浓烈。
就在她即将俯身探查的瞬间,井口漆黑的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与她遥遥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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