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会伤害我吗

  郁知野看着她这样，脸上竟然也情不自禁浮起笑容来。

  那笑意很浅，却如同冬去春来时的第一缕春风，将他素日里冷峻的眉眼都染上了难得的柔和。

  他自己似乎都未察觉这个笑容的存在，只是目光始终追随着温姩，看着她张开双臂拥抱夜风的模样，仿佛看见了一只终于挣脱束缚、迎风展翅的鸟。

  温姩恰好在这时回头，一眼便捕捉到了他脸上这抹浅笑。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情，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立刻凑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惊喜：“郁知野，你笑了！”

  郁知野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收敛神色，恢复往常的淡漠，却在对上她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眸时，又忽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你懂不懂啊？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

  这一世的郁知野也要平安顺遂，一生无虞。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笑脸，郁知野垂眸凝视她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从刚才就压在自己心里的话。

  “怕吗？”

  温姩闻声抬头看向他，有些疑惑不解他这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嗯，怕什么？”

  “怕我吗？”郁知野垂眸看着她，面上很淡，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我的亲生父亲是杀人犯，你会害怕吗？”

  说一点也不在意，那都是假的，尤其是在温姩面前，他总是容易格外自卑无措，从前不甚在意的东西，也变得能扰乱他的心情和思绪。

  温姩闻言怔了怔，脸上刚才的那点笑意尽数散去。

  看来，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他还是在意的。

  她仰起脸，看着郁知野，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你会伤害我吗？”

  楼顶的风有些大，吹得温姩的碎发胡乱飞，几乎要迷了眼睛。

  她抬手将乱飞的头发掖到耳后，目光清亮而又坚定，一瞬不瞬地望进郁知野深邃的眼底。

  郁知野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不会。”

  “那你会伤害我爱的人吗？就比如我爸，蕊姨，还有宋今禾他们？”

  郁知野同样毫不犹豫回答：“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怕？”温姩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到郁知野耳中，“你既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我在意的人。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该被他的错误所束缚。”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仰着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郁知野，你听着，我温姩交朋友，看的是你这个人本身。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判断，不需要通过你的家庭、你的出身来定义。”

  风仍在呼啸，却仿佛成了她话语的背景音，只为让每个字都更深刻地烙在郁知野心上。

  “温姩。”他又叫了她的名字，嗓音有些干涩，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将自己的自尊心完全袒露在温姩的面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借着接近富家女，来改变命运。”

  他知道，温姩听到了那两人说的话。

  虽然他问心无愧，他想要靠近她，更像是一个冬日里无法穿暖的人，想要靠近太阳，渴望能够汲取些许阳光和温暖。

  可他不想被温姩误会，误会他接近她目的不纯，想靠着她来翻身。

  温姩的目光扫过他微微抿紧的唇，再次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我知道，我相信你。而且，比相信我自己，还要相信你。”

  她坚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温恩华以外，真的就只有郁知野的这个傻子会为她连命都不要了。

  郁知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灼热起来，每一寸肌肤下都奔涌着陌生的躁动。

  心跳快得发慌，撞得胸口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可悸动之下，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遇见时的问路，到十七岁那年再看到她，瞧见她为了别人挺身而出，那凶悍又明亮的模样，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更像是一团灼人的火焰。

  后来他带着弟弟来到了A市，在医院再遇温姩。那也是他初来乍到，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是温姩再次出手相助，将他从崩溃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走进她的世界，原本只是想站在最边缘，能远远看着就好。

  可如今一切好像都在朝着他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方向而去，看着他们交缠的手，他只感觉心脏里的东西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再没法儿去藏匿。

  每一次相遇，每一步靠近，都像是命运精心编织的网，引诱着他步步深陷。

  却又像是四月柔和温暖的风，将他尘封的情感上的灰尘拂去，露出那颗最炽热的心。

  以前还在南溪的时候，郁知野偶然认识了一位老先生。听人说，他以前是大学教授，退休以后就回到了乡下老家来养老。

  他没有像周围的人一样对他们避而不及，这对于那时的郁知野和郁佑宁而言实在是太过难得。

  他像老师，也像朋友。

  他曾问过郁知野：“你应该想想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可那个时候的郁知野给不出答案。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感觉一切都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定死，他没有挣扎的余地，能苟延残喘就已经很不容易。

  未来对他来说太虚无缥缈了，像是被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雾，看不清摸不着。

  习惯了过一天算一天，能保住当下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心思去想未来。

  他有没有未来都是未知。

  要说他想要什么，他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赚钱给郁佑宁治病，让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让他长大以后不要过得和自己一样狼狈不堪。

  可就在现在，从前的那个问题重新出现在脑海里，他似乎有了全新的想法，也终于有了答案。

  他渴望的，不再是生存，而是真正的生活。

  他想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和温姩一起。

  他想要陪着温姩，感受她的喜怒哀乐，想要能拥有永远能这样握着她的手的资格。

  他要成为足以与她并肩的人，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能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旁，在她需要时成为她的依靠，就像她曾经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那样。

  郁知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主动将温姩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这是第一次，他不再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温暖，而是暗自发誓，要让这双手的主人，永远不会松开他。

  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走到所有伤痕都被抚平，走到自卑都化作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