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灰色之梦
作者:苟花花
第二天上午,王妃竟又过来了。
院子里,小丫鬟们正嘻嘻哈哈地丢沙包玩,疏影陪在江明珠身边,主仆二人在廊下看着。一见王妃身影,众人吓了一跳,连忙收了玩闹,上前请安。
吴明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摆手:“你们自去玩便是,不必拘礼。” 她目光转向江明珠,叮嘱道,“只是玩闹时仔细些,莫要冲撞了你们姨娘。”
众人齐齐应“是”。
吴明雅这才从身后李嬷嬷手中接过几本书籍,对江明珠道:“我瞧着,四爷已然开始给孩儿做胎里启蒙了。我这儿也有几本浅显入门的,拿来与你,与四爷那些也算是增补。你得空时,也可念与它听。”
江明珠双手接过,最上面一本赫然是《三字经》。她心中顿生感慨:这才对嘛!王妃果然是个正常人! 比起四爷那些《盐铁论》、《史记》,这才是正确的胎教打开方式。
“多谢王妃。” 江明珠谢道,“我会让疏影帮我念的。”
吴明雅闻言,却露出疑惑的神情:“疏影念?你……”
江明珠讪讪一笑,低声道:“回王妃,奴婢……不识字。”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江明珠都觉得有些诡异——王妃竟顺势让人搬了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翻开《三字经》,柔声为她或者说,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江明珠一边听着那清柔的诵读声,一边忍不住悄悄打量近在咫尺的王妃。
她看起来好小。 江明珠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这个时代的人十六岁开府建衙、娶妻,四爷如今十九,那王妃大概也就是这个年纪,就算她二十岁好了。
自己上辈子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还在大学读大二,可能还会因为现在临近双十一想多买点东西,跟父母撒娇多要些生活费。她二十岁时完全没想过结婚生子,要是敢跟家里说二十岁不读书了,非要跑去跟男人结婚生孩子,还不生到男孩不罢休,她爹怕是会把她腿打折。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吴明雅念到此处,见江明珠眼神飘忽,不由停下,问道:“你可有在听?”
江明珠立刻回神,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奴婢在听呢!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不仅我在听,肚子里这个也在认真听呢!”
吴明雅闻言,很是欣喜:“真的吗?”
“娘娘您摸摸看。” 江明珠主动引导。
吴明雅小心地将手贴上她的肚皮,果然,里面那个小家伙对她的触碰也有了回应,轻轻地顶了一下。吴明雅更加高兴了,便摸着她的肚子,一句一句地念,念一句,那小家伙便配合地顶一下,互动得十分和谐。
江明珠起初还规矩地正襟危坐,听着听着,身子便不自觉地慢慢滑下去,最后干脆瘫躺在摇椅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吴明雅念着念着,发现身边人没了动静,扭头一看,江明珠已然躺平,不由关切地问:“可是它动得频繁,让你不适了?”
江明珠懒洋洋地答:“是有点, 不过它力道不大,还好。”
吴明雅便合上书,体贴道:“那今日便念到这里吧。 眼看快到午时,别耽误了你用饭。”
江明珠看着王妃温和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王妃娘娘……要在这里用膳吗?”
吴明雅似乎没料到她会邀请,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居然点头答应了:“也好。”
午膳摆了上来,是红烧带鱼、手抓羊肉、蒜泥茄子、炒时蔬和海带蛋花汤。
江明珠看到带鱼,心里有些得意。如今到了秋季,是海鱼捕捞的旺季,市面上卖海鱼的多了起来。她记得吃海鱼对胎儿发育好(虽然肚子这位说会跟她合作愉快,但是它最近的表现让江明珠觉得不可信),但这玩意儿在古代不像现代方便采买,她便让巧燕去厨房问,能不能她自己出钱长期订购些海鱼来吃。
结果转头四爷就知道了,直接发话:“想吃就让厨房长期备着便是。” 真是有钱就是豪横!
用饭时,李嬷嬷还想在一旁伺候布菜,被王妃制止了。于是,这顿饭就变成了江明珠与王妃两人对坐,平平淡淡地吃着。没有繁琐的规矩,倒也难得清静。
吴明雅吃得少,很快便用完了,优雅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江明珠还在努力奋战,她如今是两个人,食量不小。等江明珠终于放下筷子,王妃看着她那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盘,眼中再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江明珠被王妃那震惊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看自己面前堆着的带鱼刺和羊肉骨头,再看看王妃那边——只用了一小碗饭,几筷子时蔬和茄子,一碗汤,那些需要动手、吃起来姿态可能不太雅观的带鱼和羊肉,王妃是一口没动,全进了她的肚子。
她心里不禁嘀咕: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女人吃得也太少了吧? 就王妃这饭量,别说现在自己怀着孕,就是她没怀孕的时候,也不止吃这么点。就这小食量、小身板,别说怀孕了,自个儿能好好活着都不容易了。
她挠了挠鼻子,没话找话地试图缓解尴尬:“秋冬季了,王妃还是要多吃些,补补身子才好。”
等王妃走后,江明珠又抓了一把核桃仁,一边嚼着,一边在院子里遛弯消食。
王妃回到自己院中,李嬷嬷一边为她铺床准备午歇,一边忍不住念叨:“娘娘,老奴瞧着,那春杏姨娘今日说的话,倒有几分在理。您看您,平日用的膳食也太清淡寡少了些,合该多吃些,补一补身子。您看她,长得又高又壮实,怀了身子也没见有多少不适,能吃能睡的,可见这身子骨好,比什么补药都强。”
王妃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上四爷回来,一眼就瞧见了炕桌上那几本崭新的《三字经》、《百家姓》之类,拿起来翻了翻,问道:“这书哪来的?”
江明珠正歪在炕上揉肚子,闻言答道:“是王妃娘娘白日里拿来的,说是给肚子的孩子读书增补的,还……还给奴婢念了一会儿呢。”
四爷听了,不置可否,晚间照旧拿起他的《盐铁论》,准备继续他的硬核胎教。没念几句,就听见江明珠那边传来压抑的哈欠声,一个接一个。
四爷放下书,眉头微蹙,明显有些不高兴:“王妃念书时,你也这般模样?”
江明珠老实回答:“没有。王妃念的时候,奴婢听得可认真了,肚子里这个也动得可认真了。”
四爷显然不信。江明珠看他那副“我的选择不可能错”的犟种模样,也来了劲儿,怂恿道:“爷要是不信,您两样都念念,自己比较一下呗?”
四爷被她一激,还真的先念了一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他话音未落,掌心下就清晰地感觉到,那小东西欢快地顶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四爷面色稍霁,立刻又换回《盐铁论》,刚念了个开头,掌心下的动静瞬间消失,那小东西瞬间滑走了,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四爷还不信邪,以为是巧合,调换顺序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三字经》有回应,《盐铁论》就装死。
这下,四爷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像是某种信念受到了冲击,破防了!他拿着那本《三字经》,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嫌弃:“这么简单的东西?这有什么难的?这有什么好学的?这不天生就该会吗?”
江明珠看着他难得吃瘪的样子,心里暗爽,幽幽地在旁边补了一刀:“可是……我不会啊。”
四爷被她这话噎得一顿住了,视线从书页移到她脸上,看着她那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无辜的表情,才恍然想起:对哦,她出身低微,没念过书,不识字。
江明珠仿佛还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文盲。”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让四爷更加破防了!他看着江明珠,又看看她的肚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焦虑的情绪,孩子不能像她吧?!
四爷在原地踱了两步,显然是痛定思痛,下定了决心,转身对着江明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明日起,我教你习字、认字!”
江明珠摆摆手拒绝:“啊?我这样的身份……就不用学这些了吧?”
“不行!” 四爷这回是破大防了,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你必须得学!”
两人在炕上倚了大迎枕挨着坐,四爷难得有耐心,伸着修长的手指,点着《三字经》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让江明珠跟着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温暖的室内回荡。江明珠起初还强打精神,跟着念,可这声音如同催眠曲,加之怀孕本就容易嗜睡,那一个个方块字在她眼里渐渐模糊、旋转。念着念着,身边人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四爷察觉到异样,低头一看,只见江明珠脑袋歪在靠枕上,呼吸均匀绵长,竟是靠着他睡着了。
烛光下,她脸颊还带着点未散的红晕,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侍立在旁的晚星见状,轻声请示:“爷,可要奴婢将姨娘唤醒?”
四爷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 他动作极其小心地挪开身子,又示意晚星帮忙,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平,替她盖好被子,免得着了凉。
待他自己洗漱完毕,上炕歇息时,看着身边蜷缩成一团、睡得正沉的身影,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调整成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横着相拥而眠。
而被拥住的江明珠,却再次跌入了前世的梦境。
梦里,是她确诊癌症后的第二年。她按时回到医院复查,病房里住进一位和她罹患同样病症的奶奶。老奶奶的家人觉得她年事已高,手术、化疗徒增痛苦,便只采用保守治疗,开些口服药,力求提高她最后时光的生活质量,减少苦痛。
那几天,老奶奶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一大家子人轮番来陪床。怕老太太害怕,怕老太太无聊,病房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同病房的人,没有不羡慕的。
到了晚上,江明珠发现妈妈在偷偷抹眼泪。她心里一酸,凑过去问:“妈,你哭什么呀?”
妈妈抬起泪眼,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你又不结婚,又没个孩子……将来,将来你可咋整啊?”
江明珠心里堵得难受,却还是故作轻松地安慰:“我现在这身体,也没法结婚生孩子啊。再说了,就算结了婚生了孩子,谁能保证老公一定好、孩子一定孝顺呢?像隔壁床奶奶家那样和睦的,终究是少数。”
妈妈却哭得更伤心了:“那不一样……你没孩子,将来老了,进了养老院,人家都欺负你……”
“妈,” 江明珠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语气带着看透的平静,“人家有孩子的,不也一样得住养老院?该被欺负的,一样跑不了,跟有没有孩子没关系。”
“那……那死了以后呢?” 妈妈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她,“你要没孩子,将来都没人记得你!”
“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江明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就记得我爷爷我奶奶叫啥,再往上,太爷太奶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你跟你侄子也不亲啊!” 妈妈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攥着她虚无缥缈的未来,“等我跟你爸,你哥……都没了,连个给你烧张纸的人都没有!我闺女到了那头,没有钱可咋整?没人给我闺女烧钱,我闺女一个人,得多难啊!”
“妈……”
深夜里,一声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呜咽从怀中传来。
四爷本就睡得不沉,立刻醒转。借着夜灯的微光,他看到江明珠紧闭着眼,眉头紧锁,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打湿了鬓角,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喊着“妈”。
他沉默地看着她泪湿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擦干了泪,他的手并未收回,而是有节奏地、极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
寝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偶尔抽噎的声音,和他沉稳的、带着些许安抚意味的轻拍。
窗外的月色,安静地流淌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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