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祥

  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夜色如同浓墨般笼罩了太玄天宗山脚下的巨城。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照不进这条肮脏潮湿的巷道。

  然而，在巷道最深处，一个背风的角落里，却跳跃着一簇微弱而温暖的火光。

  是阿祥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些废弃的木料和干草，费力地升起了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却足以驱散一些夜晚的寒气和黑暗，映亮了围坐在周围的五六张小脸。

  孩子们蜷缩在火堆旁，伸出脏兮兮、布满冻疮的小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温暖。

  火光跳跃在他们麻木而疲惫的脸上，映出些许短暂的生气。

  阿祥坐在孩子们中间，他脸上的青紫在火光下更显分明，他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睛里也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等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仙人！”

  阿祥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憧憬，“不是那种只能在山上飞来飞去的小仙人，是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像太玄天宗上面的长老一样厉害！”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出那种强大：

  “到时候，我要让天上下的不是雪，是白面馒头！

  河里流的不是水，是甜滋滋的蜜糖！

  我要盖好多好多大房子，比城里最贵的客栈还暖和，让所有没地方住的人都能住进去！

  我要让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挨饿，再也没有人受冻！”

  他的话语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狂妄。

  “噗嗤——”

  一个稍大点的乞儿忍不住笑出声，带着嘲讽，“阿祥，你又做白日梦了！仙人？咱们连灵根有没有都不知道，还想当长老？能进太玄天宗当个扫地的杂役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能吃饱今天就不想明天咯。”

  另一个孩子抱着膝盖，低声嘟囔，现实早已磨平了他们大部分的幻想。

  孩子们大多都笑了起来，或是善意，或是麻木，都觉得阿祥在异想天开。

  然而，在一片低低的笑声和质疑声中，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是小白。

  他依旧蜷缩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阿祥。

  火光在他沉寂的眼底跳跃，仿佛注入了某种鲜活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那专注的目光里，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全然的信任。

  他相信。

  相信阿祥说的话。

  相信这个会为了同伴去偷包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会在这寒夜里想方设法升起一堆火取暖的少年，一定可以做到。

  阿祥看到了小白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注入了他被嘲笑的雄心壮志里。他冲着小白咧开一个笑容，露出还算洁白的牙齿。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双臂、缩着脖子的小乞儿，望着跳动的火苗，喃喃地说了一句：“可是...快到冬天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因阿祥的豪言壮语而升起的一丝活跃气氛。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冬天。

  对于这些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无处避寒的乞儿来说，冬天就是一道催命符。呼啸的寒风会像刀子一样割裂他们单薄的衣物，冰冷的雪会夺走他们最后一点体温。

  每年冬天，这条巷道，乃至整个城镇阴暗的角落，都会悄无声息地少去一些熟悉的面孔。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弥漫开来，比夜色更浓。

  阿祥看着瞬间蔫下去的伙伴们，看着他们眼中重新浮现的恐惧与麻木，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坚定：

  “冬天怎么了？冬天来了，咱们就找更多柴火！找更避风的地方！我阿祥肯定能找到吃的！

  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互相挨着，肯定比一个人暖和！只要熬过这个冬天，说不定...说不定明年开春，就有好运气了呢！”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希望，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最后落在小白身上。

  “都要活下去！听到了吗？咱们都要活下去！”

  火光噼啪作响，映照着阿祥虽然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其他孩子将信将疑、却又忍不住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小白依旧安静地看着阿祥，看着他努力燃烧自己，想要照亮这片绝望黑暗的模样。他抱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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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烬和一些焦黑的木炭痕迹，被清晨的寒风吹拂着，更显凄凉。

  孩子们陆续醒来，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依靠在一起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这时，阿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巷口，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疲惫，他的手里，还紧紧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比小白还要小一些，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粗糙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衣服，同样脏兮兮的。

  她瘦得可怜，一双大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很久，此刻依旧蓄满了泪水，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助，紧紧攥着阿祥的衣角。

  阿祥拉着她走到孩子们面前，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

  一个年纪稍大的乞儿瞥了一眼那小女孩，撇了撇嘴，低声抱怨道：“阿祥哥，怎么又带回来一个？我们自己都快要饿死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阿祥眼睛瞪了起来，他指着那个抱怨的孩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放你娘的屁！你说什么呢？啊？小豆芽你忘了你当初倒在垃圾堆旁边快断气是谁把你拖回来的？

  还有你，石头！你发高烧的时候是谁偷了药铺的药渣给你灌下去的？”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面露讪讪之色的孩子，“你们！你们哪一个不是我阿祥捡回来的？要不是大家凑在一起，互相帮衬着，能活到今天吗？现在多一张嘴吃饭就受不了了？啊？！”

  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让刚才抱怨的孩子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见镇住了场面，阿祥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悲伤，他摸了摸身边小女孩枯黄的头发，对大家说道：

  “她叫小铃铛....”

  小铃铛的爹娘是带着她从很远很远的乡下来的，想来投靠人。

  她爹娘年轻的时候，机缘巧合救过一个受伤的修士。那修士临走前，给了他们一块玉佩，说以后要是遇到过不去的难处，可以拿着玉佩来太玄天宗找他。

  家乡遭了水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她爹娘就带着这玉佩，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想来求那位仙人念在旧情，帮衬一把。

  他们千辛万苦走到这里，昨天刚进城，就因为不小心冲撞了一个仙人被当场打死了。

  听完小铃铛的故事，巷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小铃铛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和孩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虽然生活在最底层，见惯了冷漠与残酷，但听到如此直接、如此轻描淡写就被夺去性命的事情，尤其是发生在和他们一样卑微的凡人身上，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兔死狐悲的绝望。

  仙凡之别，如同天堑。

  他们的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恐怕比蝼蚁还要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