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迷途羔羊

  两个小时前江上游还在上城区的豪车里，由保镖护送着前往小提琴大师的私人课堂。

  但课本里那些关于下城区的描述嗡嗡地撞进他脑子里。

  “罪犯的后代”、“懒惰成性”、“活该在垃圾堆里打滚”……仿佛那是个化粪池，专门生产社会渣滓。

  一种荒谬的、属于上位者的责任感攫住了江上游：

  作为江氏未来的掌权者，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深.入基层，亲眼看看这个被描述为“罪恶温床”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或许还能找到那个放了他鸽子的野孩子？

  不过这次微服私访的计划有个小小的障碍——他爹，江邻。

  江邻对下城区的态度，比对待沾了狗.屎的鞋底还要嫌恶，严禁江上游踏入下城区一步。

  江上游曾试探性地提过一嘴，想“了解一下世界另一面”，当时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

  “上游，那里是病菌的巢穴。肮脏会从皮肤渗进去，污染血液，腐蚀脑子。你踩过那里的地，呼吸过那里的空气，回来就得用消毒水从头淋到脚，再用漂白剂洗脱皮。”

  这套“精神污染论”听起来简直像中世纪对付女巫的祷词。

  但反抗的念头在江邻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下迅速冻结，于是江上游的“下城区考察计划”只能转入地下。

  终于，经过他一番操作，成功抵达了桥的另一端。

  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

  这里没有管家精心打理的玫瑰丛，只有从生锈铁窗护栏里探出的晾衣杆；没有喷泉雕塑和修剪整齐的草坪，只有墙角被尿液滋出的抽象画。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秽。

  江上游为“体验真实”而来，此刻获得的真实却让他恨不得原地蒸发。

  昏暗的巷子里，有醉醺醺的身影靠在墙边，浑浊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评估着这头误入狼群的肥羊的价值。

  另外几个帮派混混也已经盯上了江上游，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慢慢围拢过来，堵住了他试图后退的狭窄巷口。

  “哟，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少爷？”为首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上城区的小羊羔迷路了？”

  江上游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当然知道这里“脏乱差”，但他那被金汤匙和防弹玻璃窗豢养出来的想象力实在贫瘠得可怜。

  他以为的“差”，顶多是街道破旧点，人们穿着朴素点，他甚至贴心地换了件没有明显logo的外套。

  万万没想到“差”的终极形态，是踏进这鬼地方不到十分钟就被几双眼睛锁定。

  江上游想起那些关于下城区的恐怖传说：绑架、撕票、器官被拆成零件在黑市明码标价、连尸体都找不到——

  此刻不再是遥远的恐吓，而是带着冰冷的现实触感爬满了他的脊椎。

  父亲说得对，这里的人都是野兽。

  另一边。

  寒风卷着垃圾在巷子里打转，林木生裹紧了身上那件连帽卫衣，将帽子拉低遮住半张脸，贴着墙根快步前行。

  今晚他去黑市外围送了个小包裹，刚办完事，只想快点回到收容所那相对安全的狗窝。

  刚拐过一个堆满垃圾箱的转角，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林木生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绷紧，屏息紧贴在砖墙阴影里。

  等等……这声音……有点耳熟？

  林木生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下一秒，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江上游！

  即使隔着十几米，林木生也能看出江上游在发.抖。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声音居然还很稳：“滚开。”只是尾音飘得厉害。

  林木生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在下城区，这种态度只会死得更快。

  果然。

  “操！小崽子还挺横！”金牙壮汉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一个带着风声的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啪！”

  江上游被打得整个人猛地一歪，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他闷哼一声，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林木生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故意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喂。”

  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木生手里懒洋洋地晃着一根钢管——阿烬新给他弄的，这段时间锅炉房后的训练让他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林木生歪着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混混，落在金牙壮汉脸上，用一种混不吝的腔调说道：“几位大哥行个方便？这是我先盯上的肥羊。”

  林木生抬了抬下巴，指向狼狈不堪的江上游，装作完全不认识他。

  混混们交换了个眼神，金牙男朝林木生走来：“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出来抢食？活腻歪了？”

  林木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毫无预兆地，他猛地抡起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旁边一个铁皮垃圾桶。

  “咣——!!!!!”

  震耳欲聋的响声在巷子里炸开，远处立刻传来几声狂躁的狗吠和愤怒的叫骂声。

  趁混混们愣神的瞬间，林木生冲过去拽住江上游的手腕，“跑！”

  江上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冲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跟不上林木生的节奏。皮鞋在湿滑的地面上疯狂打滑，好几次都差点带着林木生一起摔倒。

  江上游的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

  “闭嘴！不想死就跟着我！” 林木生压低声音怒吼，根本顾不上回头看他，拽着江上游没头苍蝇一样在蛛网般的小巷里疯狂地七拐八绕。

  但是身后传来混混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依然越来越近。

  林木生看到一栋只建了框架的烂尾楼，毫不犹豫地拽着江上游冲了进去，将他狠狠推进一个角落里。

  “蹲下！抱头！别出声！” 林木生急促地命令道。

  江上游这次没顶嘴，立刻死死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林木生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连帽卫衣，粗暴地套在他身上，遮住那件写着‘快来抢我’的外套。

  “你是不是疯了？” 林木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对着江上游低吼，“穿成这样在下城区晃荡？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下城区的穷鬼们太可怜，来给我们发救济粮？”

  江上游的嘴唇毫无血色，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只是想看看……看看……”

  “看看？” 林木生步步紧逼，“看到巷子里那些胳膊上扎满针眼、眼神涣散的瘾君子了吗？看到垃圾堆旁抢食的野狗了吗？还是说只走到筛子桥就被吓破胆了？看什么？看我们这些‘下等贱民’怎么像蛆虫一样在泥巴里打滚？”

  江上游的脸涨红了：“不是！我是想……”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