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黄原宾馆，东关桥头

  谈话结束后，苗凯陪着三人吃了中饭。

  饭后，便吩咐秘书去给三人安排地委的招待所。

  金俊峰笑着婉拒：

  “苗书记，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这次来，也想好好逛逛黄原城，可能待的时间不短，住在招待所里进出都要登记，不太方便。”

  顿了顿，他又瞅了瞅旁边的王满银，调侃道：

  “而且，我们在原西县就听说黄原有个大名鼎鼎的黄原宾馆，也想去见识见识，开开眼。”

  苗凯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心想，金俊峰毕竟是从米国回来的年轻人，喜欢自由和舒适，不愿被体制内的规矩束缚，倒也正常。

  便点头答应了。

  不过他还是语气郑重的再次表态，

  “俊峰，你记住，在黄原这块地面上，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是公事还是私事，都可以直接来找地委，找我！我们一定尽力给你解决。”

  告别苗凯，走出地委大院。

  街市上喧嚣的热闹气氛扑面而来。

  三人先是来到了位于城中心的黄原宾馆。

  这栋在黄原城堪称宏伟的建筑，让王满银和孙少平在门口都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大厅前台，金俊峰打量了一下大理石地面和豪华装潢，对前台说：

  “开三个房间！”

  前台还没说话，王满银已经窜了过来，连声劝道：

  “俊峰哥，开两个就行，咱们虽然有钱，但也不能太浪费。”

  “您一个人住一间，我和少平住一间就行，那房间里有两张床，够住了！”

  孙少平也在一旁赞同点头。

  前台服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看金俊峰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态度明显好了很多，报出价格：

  “标间十六块钱一晚，还得有介绍信。”

  王满银连忙掏出原西县开的介绍信。

  金俊峰则是掏出皮包，拿出两张绿油油的百元美金放在了柜台上，说：

  “我们住半个月，多退少补。”

  看见绿油油的两张美钞，女前台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艰难的咽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把两张美钞拿了起来，反复观看，期间还不时的偷瞄两眼金俊峰三人，毕竟她在宾馆工作这么多年，什么干部商人见得不少，但是甩出美元的真是头一次。

  而且还是大票子，上面刻着费城大厅和富兰克林的小头像。

  这姑娘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王满银见状，则是得意的道：

  “同志，不用看了，金先生是正儿八经的美籍华人，大富豪！这美元啊，对他来说就跟咱们的花生瓜子一样平常！”

  一听是美籍华人，前台姑娘更不敢怠慢了，连忙小跑着去请来了经理。

  经理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中年人，一看到美钞，再打量了一下气度不凡的金俊峰，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欢迎金先生下榻我们黄原宾馆！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为您提供最周到、最热情的服务！”

  他亲自帮着办理了手续，并吩咐服务员引领贵客去房间。

  看着西装革履的经理如此巴结讨好，再看看前台姑娘那混合着震惊和羡慕的眼神，王满银得意洋洋，仿佛这份荣耀是他自己的一般。

  一向内敛的孙少平，心里也忍不住升起一股扬眉吐气的爽感。

  进了房间，金俊峰发现这标间和后世的酒店标间差不多，都是两张床一个卫生间。

  后世的标间至少还有台电视。

  这个标间只有雪白的床单和天鹅丝绒的丝绸被子。

  他没多大震撼。

  孙少平就不一样了。

  他哪儿见过这么干净整洁豪华的房间，一时间都有些眩晕，洁白的墙面和床单，柔软的地毯，光滑明亮的柜子，都在震撼着他的三观。

  王满银还熟门熟路的带着孙少平进了宽敞明亮的卫生间转了一圈，给他演示了一下抽水马桶的使用，孙少平被震得不轻，眼神都恍惚了。

  在房间呆了片刻，金俊峰就招呼两人出去逛街。

  因为王满银和孙少平都来过黄原，两人自然而然地当起了向导。

  走在宽阔的大街上，王满银兴奋地指着街道两旁：

  “俊峰哥，你看那边，是黄原城最热闹的百货大楼！那边拐过去，有一家老字号的羊肉馆子，还有好几个酒楼，再往后是电影院……”

  他介绍的都是黄原城繁华的地方。

  孙少平沉默了一会儿，指向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那边……是东关，有座大桥。”

  “那边是西关，邮政所在那边，我在那边干过工地。”

  东关！

  金俊峰下意识的停住脚步，他当然知道那就是书里黄原城揽活的地方。

  心里还真有点好奇，他忍不住道：

  “揽活？”

  “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

  王满银一看金俊峰感兴趣，立刻附和道：

  “咱们那就去东关！”

  他虽然不感兴趣，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

  孙少平心情复杂，但还是领着两人，一路走到了那座横跨在浑浊河水上的大桥。

  这就是东关大桥。

  桥面上、街道旁，密密麻麻或坐或蹲着许多人。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带着麻木、期盼和疲惫的神情。

  有的年纪还轻，靠着一卷简单的行李闭目养神，有的已经上了年纪，面前摆着瓦刀木锯等工具，等待着雇主的光临，还有不少人躲在角落铺着破烂褥子睡觉。

  孙少平重游故地，看着眼前这熟悉得令人心酸的场景，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崭新整洁的衣服，内心百感交集。

  仿佛在回望自己的过去。

  金俊峰望着这黑压压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八十年代农民工的雏形吧！

  内心虽然有冲动，但他并没有做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撒钱就能解决的。

  站在大桥上，三人凭栏远眺，桥下的河水显得平缓，无声地流向远方。

  从东关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三人又在黄原宾馆附近找到了一处热闹的夜市。

  夜市规模不大，小吃种类也远谈不上丰富，基本都是颇具黄原特色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焦香的面饼、简单的面条，爽口的凉粉。

  价格也都很便宜。

  三人在一个羊肉汤摊子前坐下，要了三碗羊汤和几张饼。

  喝着鲜辣滚烫的羊汤，就着扎实的面饼，王满银忽然心生感慨。

  他望着夜市上往来的人影，声音低沉的说：

  “俊峰哥，不瞒你说，当年我在黄原混日子的时候，就在这一带晃荡。”

  “那时候，口袋里摸不出一个子儿，每天就想着去哪儿蹭顿饭，或者捡点人家吃剩的……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跟人上人一样坐在这儿美美地喝羊汤……”

  他说着，转头感激的对金俊峰道：

  “金先生，您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我跟定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