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赌这一次！

  李国山伸出手，拿起了那叠厚厚的稿纸。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夏紧张地屏住呼吸，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李国山的脸上，不愿错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顾北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耐心等待评审交卷的考生。

  他相信自己的作品。

  李国山的表情，就像顾北预想的那样，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当他看到分镜里，父亲笨拙地将红烧肉塞进口袋时，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抗拒。

  当他看到女儿与父亲争吵，父亲却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时，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翻页的速度，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慢了。

  他看得越来越仔细。

  终于，他翻到了关键的那一页——女儿在父亲的旧房间里，找到了那个记事本。

  当李国山的目光，落在分镜稿上那个记事本的特写，看到那句“今天女儿做了红烧肉，很好吃，给老婆留一块”时，他那握着稿纸的、布满老人斑的手，猛地一颤！

  仿佛有一股电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一直压抑在眼底的那片浑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震碎了，露出了一丝清明的光。

  他几乎是立刻翻到了下一页。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对举着山河汽水，笑得无忧无虑的年轻夫妻。

  照片背面那行字——“老婆，这是我们年轻时最爱喝的味道，我一直给你留着。”

  看到这里，李国山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她。

  想起那个陪着他白手起家，骑着一辆破三轮车，走街串巷卖汽水的女人。

  想起她最爱喝的，就是橘子味的山河汽水，每次喝完，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满足地眯起眼睛。

  想起她临走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李，我就是……有点馋咱们自家汽水的味儿了……”

  那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一行滚烫的、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他那深刻的皱纹里，决堤而出。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泪水滑落，滴落在稿纸上。

  这一刻，他看的不再是一份广告剧本。

  而是他自己那段被遗忘的，关于爱、关于亏欠、关于思念的人生。

  “好……好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浓浓的鼻音。

  然而，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却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领着几个同样年轻的下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李董，我听说您在见什么广告提案？这种小事，您知会我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来。”

  男人叫张涛，是山河集团的市场总监，一个被高薪从外企挖来的海归精英。

  他说话时，下巴微扬，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的目光在顾北和苏清夏身上一扫而过，眼神里的轻蔑，就像在看两只闯入会议室的蚂蚁。

  “还是江传大的学生？呵，李董，您现在真是越来越有童心了，都开始扶持大学生创业了？”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跟着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嗤笑声。

  李国山缓缓抬起头，将稿纸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一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张总监，谁让你进来的？”

  “李董，我这不是关心您嘛。”张涛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正要跟您汇报呢，我们已经和国内顶流的偶像周子凡的团队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只要一百万，他就可以为我们拍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广告，保证投放到抖音上，能有五千万的播放量！”

  他看了一眼顾北，故意拔高了声音。

  “这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玩法！精准投放，数据为王！哪还像以前，拍个不知所 VCR，投到电视台上，钱花出去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不同意。”李国山冷冷地打断了他。

  “什么？”张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董，您不同意？您知道周子凡现在有多火吗？他的粉丝购买力有多强吗？这是能让我们品牌‘起死回生’的唯一机会！”

  “我说了，我不同意。”李国山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已经决定了，就用这位顾北同学的方案。”

  张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国山，又看了看顾北，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叠稿纸上。

  “就凭这个？”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李董，您是不是老糊涂了？一个学生的毕业设计，您居然要拿公司的生死去赌？”

  他一把抢过那叠稿纸，飞快地翻阅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嘲讽就越浓。

  “哈！我就知道！又是这种老掉牙的亲情牌！故事平淡，节奏缓慢，从头到尾连一句产品 Slogan 都没有，最后才露出品牌名，这叫广告吗？这叫文艺青年自嗨！”

  他将稿纸狠狠地摔在桌上，指着顾北的鼻子。

  “小子，我问你！你的 KPI 是什么？你的 ROI 怎么算？你的用户转化路径在哪里？你的内容适合短视频的碎片化传播吗？”

  一连串专业术语砸过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苏清夏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顾北身后躲了躲。

  顾北却依旧平静。

  他站起身，迎着张涛那充满攻击性的目光，淡淡地开口了。

  “张总监，我想先请问您一个问题。”

  “您有多久，没有完完整整地看完一条超过一分钟的广告了？”

  张涛一愣。

  “当然是没有！现在谁还有那个耐心！”

  “说得对。”顾北点了点头，“因为现在所有的广告，都在用您刚才说的那套逻辑，它们疯狂地追逐用户的眼球，用三秒的黄金时间塞满特效和口号，它们不是在和用户沟通，而是在冲着用户的钱包嘶吼。”

  “结果呢？”顾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结果就是，用户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反感。他们会记住周子凡，但他们永远不会记住，周子凡喝的，到底是什么牌子的汽水。”

  “你！”张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顾北没有理他，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国山身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尊重，和一种强大的，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董。”

  “现在的广告，都在想尽办法讨好年轻人，迎合他们，追逐他们。”

  “但所有人都忘了，一个品牌真正的，无可替代的力量，不是它有多潮，多酷，而是它能不能，成为一代人记忆的钥匙。”

  “当一个父亲，想给自己的孩子，讲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他会想起什么？”

  “当一个远行的游子，在深夜里思念家乡，他最怀念的，是哪一种味道？”

  顾北的声音，像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敲在李国山的心坎上。

  “张总监的方案，或许能换来五千万的播放量，和一群粉丝短暂的狂欢。”

  “而我的方案，”顾北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不敢保证它有多少播放量。”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对着李国山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您是想让您的品牌，在粉丝的喧嚣中，再嘶吼一次，然后被彻底遗忘？”

  “还是想让全华夏千千万万个，像您，像我父亲一样的普通人，为了您的品牌，真真正正地，流一次泪？”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张涛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那股强大的气场，震慑得呆立当场。

  李国山死死地盯着顾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被泪水洗出的微光，此刻，正以燎原之势，重新燃烧起来！

  那是斗志！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不甘心就此沉沦的，属于一个创业者的，最后的火焰！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凭借一个点子，就敢赌上全部身家！

  他老了，但他的血，还没冷！

  “砰！”

  一声巨响！

  李国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指着目瞪口呆的张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力量的声音，怒吼道：

  “一百万，我给他！”

  “周子凡？让他给我滚！”

  然后，他转向顾北，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

  “孩子！”

  “就赌这一次！”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