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解剖你的情绪

  书房里，静得让人心慌。

  陆时晏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秦妄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茶几上那张A4纸。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在陆时晏眼里，跟老板的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羞愧、无力、挫败、嫉妒……

  陆时晏光是瞟一眼，都觉得头晕眼花，控制不住血压，何况秦总。

  他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平静。

  快选啊，快点，秦总！

  他心里疯狂地催促。

  随便选一个！就选那个“挫败”！这个词在这一堆里还体面点，还算个台阶！

  别扛了！扛下去有什么用！跟她拉扯，秦总什么时候赢过？

  苏顾问这架势，摆明了就是按着秦总的头逼他做阅读理解！秦总不选，她有的是办法让他选！

  他感觉自己的衬衫后背都快被冷汗浸透了，秦总还是没动。

  秦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周身散发着那种“再逼我就死给你看”的低气压。

  陆时晏绝望地闭了闭眼。

  秦总这该死的、不容侵犯的自尊心……

  苏今安没有再逼迫秦妄，反而转过身，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盯住了角落里装不存在的陆时晏。

  “陆特助。”

  她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

  “！”

  陆时晏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

  “我靠！冲我来了！”

  他脑子“轰”一下，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苏今安那副“和善”的笑容，在他眼里，简直比恶魔还可怕！

  “秦同学现在好像有点‘当局者迷’。”

  苏今安开口了。

  “不如，你作为全程的‘旁观者’，来帮他分析分析？”

  “……”

  陆时晏差点没站稳。

  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即将断送。

  妈的。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吃瓜第一线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狱级别的职场送命题？！

  让他当着老板的面，去分析老板的“病情”？！

  还他妈是现场直播？！

  她是嫌他命太长了吗？

  “你认为……”

  苏今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甚至还主动帮他缩小了范围。

  “就拿那个‘花瓶事件’来说吧。”

  “你觉得，秦总在那个案例里，除了‘愤怒’之外，最核心的情绪，是什么？”

  “……”

  陆时晏只觉得凉气从尾椎骨“噌”地窜上天灵盖，又湿又冷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厉害。

  他不敢看秦妄。

  但他不用看，也能感觉到秦妄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后背。

  让他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陆时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想跑。

  他想立刻写辞职信，连夜买站票逃离云城，逃得越远越好！

  他想大喊：“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你们两口子情趣别带上我啊！”

  但是……

  他又忍不住，抬眼看向了苏今安。

  苏顾问的眼神……

  满满都是……“鼓励”。

  那是一种“我看好你哦”、“加油，你可以的”、“大胆说出来，说错了也没关系”的……眼神。

  陆时晏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生死题二选一。

  左边，是老板杀人的目光，代表着他奖金、季度的分红、以及下半辈子的职业前途。

  右边，是苏顾问鼓励的目光，代表着……

  代表着……

  陆时晏打了个哆嗦，脑子瞬间清醒了。

  这他妈还用选吗？

  苏顾问现在是这个家的“王”！是食物链的顶端！

  老板都已经被她按在解剖板上了，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他现在要是敢敷衍苏顾问，他毫不怀疑，苏顾问的下一份“教学切片”，就是关于《论一个特助的职业素养缺失与薪酬的不匹配性》。

  到时候，他下场肯定比现在还惨！

  妈的！

  陆时晏一咬牙，一闭眼。

  豁出去了！

  不就是年终奖吗！

  不就是职业生涯吗！

  跟苏顾问今天掀起的这场“大型社死现场”比起来……

  都他妈的算个屁！

  陆时晏开口，嗓子眼又干又涩，发出的声音都劈了叉：

  “我……”

  “我……我觉得……”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可能是……”

  他一闭眼，心一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屈辱’？”

  说完这两个字，陆时晏感觉腿肚子发软，几乎站不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非洲矿场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砰！”

  秦妄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陆时晏吓得一哆嗦，差点当场给秦妄跪下。

  “非常好。”

  苏今安的声音响起了。

  她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许。

  卧槽？

  答对了？

  陆时晏有点懵。

  苏今安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秦妄。

  陆时晏低着头，都能感觉到老板那股火，恨不得当场活剐了他这个“叛徒”。

  苏今安压根没理会这两人之间的官司。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两个大字——【失控】。

  “陆特助的分析，点到了第一层。”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情绪的调调，平地像一条直线。

  “您，秦妄，在‘花瓶事件’中，试图用砸钱这种暴力表演，来向我证明，您依旧凌驾于规则之上。”

  陆时晏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对对，老板就是这个意思！

  “但结果，”苏今安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我没有屈服，反而反手递给您一张三百二十万的账单。”

  “我用您最引以为傲的钱，反过来，羞辱了您的表演。”

  “所以，陆助理说的没错。”

  “您感到了‘屈辱’。”

  苏今安的激光笔，“啪”一下，敲在了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但，这还不是最深层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得更清楚了。

  “您最核心的感受，是……”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新的字。

  陆时晏下意识地跟着念了出来。

  “恐……惧？”

  恐惧？

  陆时晏愣住了。

  老板会……恐惧？

  开什么国际玩笑。老板的字典里就没这个词好吗！

  “没错，就是恐惧。”

  苏今安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她用激光笔，在“恐惧”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您恐惧什么？”

  “您恐惧的，不是我这个人。”

  “您恐惧的是……”苏今安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得陆时晏心口发紧。

  “……您赖以生存的那一套‘规则’，突然……失效了。”

  陆时晏的呼吸停了一下。

  卧槽？

  “在您的世界里，”苏今安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切都是可以被掌控的，被金钱和权势量化的。”

  “您用医药费，以为能掌控我。”

  “您砸古董，以为能用金钱，来摧毁我的规则。”

  “您用专业碾压，以为能用智商和地位，来碾碎我的尊严。”

  ......

  “这些，就是您的武器库。您所有的安全感，都来自这些武器的……无往不利。”

  陆时晏听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这分析……

  简直是诛心啊！

  苏顾问这是杀疯了！

  苏今安直视着秦妄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得陆时晏都觉得发怵，好像自己也被扒光了一样。

  “但是，当您发现——”

  “医药费威胁不了我。”

  “砸钱反被我开了账单。”

  “专业被我反过来按在地上摩擦……”

  “……您最强大的武器库，在我面前，全！部！失！效！了！”

  “您最引以为傲的钞能力，失灵了！”

  “这……”

  苏今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也更像一把刀子，扎得更深。

  “……动摇了您的安全感。”

  “您发现，您对我，束手无策。”

  “您发现，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您掌控不了的东西。”

  “所以，您感到了……”

  “……恐惧。”

  “……”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的可怕。

  陆时晏呆呆地看着苏今安。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旁听什么“情绪辅导”。

  他是在见证一场……“神级解剖”。

  他老板，那个骄傲地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秦妄……

  被这个女人，用平静地不带一丝火气的话，活生生地……

  解剖了。

  剥开了所有防御，露出了最里面从未示人的内核。

  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的、藏在最深处的“恐惧”，就这样被这个女人挖了出来，抖了个干干净净。

  一点情面都没留！

  “……”

  秦妄，没有再咆哮。

  他没有再吼出那句“我没有”。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膝盖，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时晏看到。

  老板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向来只有冰冷和狂妄的眸子，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陆时晏看到老板的瞳孔收缩着，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陆时晏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像是发怒，也不像是认输。

  倒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砸了一棍，茫然地站着，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

  对，就是那种被人看穿了所有秘密，藏都藏不住的……

  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