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观察报告

  P2实验室厚重的铅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嗡”一声，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光亮彻底隔绝。

  这里是他们的堡垒，但此刻，堡垒内的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空气凝固着，仿佛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五个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个阵营，沉默地构建起一个无形的、充满敌意的三角。

  孟凡宇和王梓站在白板前，前者一脸“我搞砸了”的懊恼，不停地用指尖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是一个他内心极度不安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后者则像一头被彻底惹毛了的狮子，浑身的毛都竖着，双臂环胸，下颌线绷得死紧，用一种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死死瞪着那个不速之客。

  霄骅在踏入实验室的瞬间，就沉默地回到了属于他的角落。

  他将自己藏进离心机和通风橱构成的阴影里，掀开笔记本电脑，用行动表明了他拒绝一切交流的姿态。

  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绿色代码，是他唯一的情绪出口。

  而王嫣然，那个不请自来的“女王”，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股几乎能将人冻伤的敌意。

  或者说，她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被敌视的感觉。

  她从自己的爱马仕铂金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包印着小苍兰图案的消毒湿巾。

  撕开包装的“刺啦”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抽出湿巾，将中央实验台旁一张空着的椅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三遍。

  从椅背到坐垫，再到每一根金属椅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那份从容优雅，那股子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专注，与这间剑拔弩张、弥漫着汗水和试剂味道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一位前来歌剧院欣赏演出的贵妇，姿态优雅地坐下，将一个精致的皮面小本本和一支镶着璀璨水钻的笔，“啪”地一声，并排放在桌上。

  她甚至还抬起头，越过所有人，对着团队真正的核心——林黛，露出了一个甜美又带着一丝粉丝见到偶像般讨好的微笑。

  这个微笑，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王梓的炸药桶。

  “孟凡宇！”王梓的嗓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愤怒，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他妈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我们是在打仗，不是在请大小姐来体验生活！”

  “我……”孟凡宇语塞，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被恒久生物的“幽灵专利”搞得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结果引狼入室了？

  “技术有黛姐，代码有骅哥，法律有你，就连脏活累活，老子也能顶上！”

  王梓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砸在孟凡宇的脸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到底缺了她什么，非她不可？！缺她那身香水味儿还是缺她那个死贵的包？！”

  团队再次陷入死寂。

  是啊，他们到底缺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上来。

  王嫣然没有急于辩解，甚至没有看一眼暴怒的王梓。

  她只是好整以暇地打开自己的小本本，用指尖转了转手里的水钻笔，让那上面的光芒在灯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亮痕。

  然后，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清脆得像在敲击玻璃的声音开了口：

  “按照我的习惯，在介入任何一个项目之前，都需要先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既然我是‘观察者’，那么，请各位开始吧。让我看看，你们的作战计划，目前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番居高临下、仿佛面试官般的发言，让王梓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最终，还是林黛打破了僵局。

  她没有理会团队内部剑拔弩张的情绪，只是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言简意赅地开口：

  “我们的核心技术，是基于低温物理场辅助的蛋白质纯化方法，用于制备SH-1舒缓剂。我们的核心战略，是利用iGEM大赛的规则，构建‘技术开源壁垒’，以此来对抗恒久生物的‘幽灵专利’。”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孟凡宇深吸一口气，也走上前，补充道：“法律层面上，通过将核心基因序列注册为BioBrick，我们能将其定义为‘现有技术’，从而在法理上，瓦解恒久生物专利的排他性。”

  王梓虽然一脸不爽，但还是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目标，就是干翻恒久生物那帮孙子的‘幽灵专利’，让他们的垄断变成一个笑话！”

  霄骅虽然没说话，却也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已经初步成型的、用于对抗恒久生物的“开源壁垒”战略图，复杂的逻辑和代码看得人眼花缭乱。

  四个人，四种风格，构成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闭环。

  王嫣然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偶尔用那支水钻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写写画画。

  直到所有人都讲完，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她才“啪”地一声，合上了本子。

  “很精彩。”

  她先是给予了肯定，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

  随即，话锋一转，那微笑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如果这是一个大学生创业比赛，你们毫无疑问能拿金奖。但如果你们的对手是恒久生物，那么，我这份观察报告的结论，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享受着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毫无胜算，必死无疑。”

  “你他妈说什么？！”王梓瞬间就炸了，往前冲了一步，被孟凡宇死死拉住。

  王嫣然甚至没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视着团队的真正核心——林黛。

  “恕我直言，你们的作战计划，漏洞百出，简直就是一份写给对手的投降书。”

  “第一，外交失利。你们最大的依仗，是陈启明教授的学术背书，对吗？学术泰斗，没错。但在资本的棋盘上，他连一枚过河的卒子都算不上。恒久生物的董事会，能直接跟部委的相关领导喝茶。你们呢？能敲开街道办主任的门吗？一个连政治盟友和商业靠山都没有的团队，妄图挑战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商业帝国，这不是勇敢，这是外交上的天真。”

  “第二，情报战的溃败。你们想靠媒体发声？用什么发声？校园BBS吗？还是找几个粉丝不过万的自媒体？恒久生物的公关部，年度预算是九位数。他们能让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都刊登一篇似是而非的‘技术伦理探讨’，能在一夜之间，把你们从‘屠龙的勇士’，塑造成‘窃取商业机密、拿病人当小白鼠的学术骗子’。你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子弹会从哪个方向打来，就已经被打成了筛子。你们有自己的发声渠道吗？有自己的喉舌吗？没有。这是情报战上的无知。”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指挥官的缺席。你们的终极武器，是你们的技术，以及它背后那个足以撼动人心的、为生命本身而战的伟大理想。多动听啊，我都快被感动了。可这个理想，谁来讲？讲给谁听？讲给那些连‘手性异构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听？讲给那些只看K线图的投资人听？你们的理想，至今还只是一堆你们自己才懂的技术名词和化学式，它不是一个故事，更不是一句能印在T恤上、喊上街头的口号！”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踱步到四人面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所以看看你们自己，”她的点评恶毒而精准，“一个技术疯子，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代码自闭症，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电脑前。一个热血笨蛋，除了用拳头和吼解决问题，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还有一个，规则书呆子，以为拿着一本六法全书就能打遍天下。”

  “请问，你们谁，能站到全世界的镁光灯下，面对无数个刁钻刻薄的镜头，用三分钟的时间，讲出一个能让大众共情、让资本动心、让对手哑口无言的故事，引爆这场价值百亿的舆论核战争？”

  “你们不能。”她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你们手握核弹，却只会用它来砸核桃，连引信在哪都不知道。你们的作战计划，不是在战斗，是在以卵击石，是集体自杀。”

  一番话，像一场精准的、无声的处刑。

  整个实验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孟凡宇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引以为傲的“规则”，在王嫣然这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更宏大的商业叙事逻辑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王梓张着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那股子蛮横的火气，被一盆名为“现实”的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角落里，霄骅也抬起了头。

  他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已经停止了滚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异常凝重。

  他第一次，正视起这个他一直不屑一顾的女人。

  她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指出了他们所有的天真和致命的短板。

  林黛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对自己露出粉丝般微笑，此刻却化身为最毒舌的批评家的王嫣然，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开口了。

  “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王嫣然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计划通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很简单。”

  她走回自己的“王座”，拿起那支水钻笔，在小本本的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将你们的宣传战线指挥权，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