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李丁尧
  【二十三】

  人一生中也许会有三种时刻。

  第一次,高光中迸发出神般的光彩,顶峰尽在脚下。第二次,一迈步,发现一脚踏入平庸的河流,幻光尽褪。

  第三次,这世界真几把完了。

  餐厅门口的阶梯下,一块小水洼被雨水冲刷地愈深,能照出极模糊的倒影。

  二十六的成禾真在他臂弯中并不安分,黑发柔软松散地垂下。

  周颂南盯着水坑中的模糊倒影变形,变成了十六岁的她。

  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九点多,余市的盘山公路弯弯曲曲,她跟大部队走散,集训大巴早就没了影。成禾真蹦跶到路边,硬着头皮给通讯录里最靠谱的人打了电话,

  她说得语焉不详,周颂南却听明白了,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他拎大衣、进车库的动静。

  他正好跟导师在宁市做项目,过去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江浙的冬天冷起来也很要命,那晚又落起淅沥小雨。但比起冷,成禾真还是更担心要来的人。

  黑色的凯迪拉克很快呼啸着停住。她忍住痛,翻过栏杆,周颂南给她拉开副驾驶门,她难得乖巧嘴甜了一次,说了谢谢。试着找话题,他仍然一言不发。车里光线很暗,也看不清男人脸色。

  生气了。

  成禾真又不是傻子,非但不是,还很聪明,她也知道周颂南最常跟他们提起的事:人要给自己留余量。走了A这条路,B的备选项最好提前准备在那儿。没人能永远顺利。

  她这没做到,自认理亏。

  突然间,一个急停,车熄火了,并且再发动不起来。

  这种意外虽然倒霉,但也是个破冰的好机会,成禾真摩拳擦掌,她暑假的时候还进厂过,武雅琼和她丈夫技术都非常牛逼。

  “行了。”下了车,周颂南眼疾手快把人拦住:“借的。我没开车。”

  “原来你会说话。”成禾真感慨道。

  周颂南懒得理她:“叫拖车了,估计要段时间。先去山脚下吧,没多远。”

  她不着痕迹地一僵,刚刚那两步还能装一下,现在少说一公里,这脚踝和小腿能撑住才有鬼了。

  走出了几米,周颂南回头,才看到人正慢吞吞挪着步子走。

  他折返回去,一眼就看出来她右腿使不上力,便伸手在她胫骨附近碰了碰,还没来得及说话,杀猪般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起来。

  周颂南:……

  他慢悠悠叹了口气,退半步,背对着她蹲下来。

  成禾真认命地爬上去,这也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们在黑暗中,沿着山路尾段一圈圈走,偶尔说几句话。

  ——怎么回事?训练弄的?

  ——嗯,男女混组,隔壁馆的,去年亚军呢,差点没把我拧成抛物线。

  ——等会儿去医院看,不行的话下周别比了。

  ——……那怎么行?!我准备了那么久!

  有人急眼了。

  她放弃跑步后,林誉杰偶然教了她点柔道基础,她对这种以小博大的技术很感兴趣。后面来了周家,成绩一开始很拉胯,人也郁闷,周颂南给她找了新的教练,进步飞速,不过后面转了巴柔。慢慢地她学业好起来,奖也越拿越多。

  周颂南很早就看出来,这种高精力人群,放出去撒欢十小时不带停的。

  副作用就是眼里只盯着自己的目标,为此,什么都能做。

  他也不现在反驳她,只说:

  ——看了医生再说。能不能听话一点?

  成禾真像发现新大陆似得,兴奋道。

  ——周颂南,你不会一生下来就是当长辈的命吧?对着护士说,听话一点,转过去!

  他很久没说话,忽而懒散笑了笑。

  ——有可能。我妈就不想当长辈,先走一步,担子扔给我了。

  成禾真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忘了这茬了。时间能不能倒退回一分钟前啊!

  他并没有半分伤感的意思,只是觉得成禾真说得没错,人的命数,大概率冥冥之中早就定好。就像许知彬压根听不进他的话,还在执意扩建产线一样,明明前景已经很烂。

  一公里的路走起来很漫长。她靠在周颂南的背上,宽阔有力的脊背托着她。两个人一起被小雨打湿,在漆黑的山路尽头,成禾真垂头耷脑地跟他说,对不起。呼吸吐纳间的热气在他脖颈间,周颂南不着痕迹地避开。

  没事,他说。

  后来,检查出骨裂,让卧床休息,但她一周后还是偷偷溜去比了。等周颂南想起来,她已经美滋滋地抱着亚军奖杯和1000块奖金班师回朝。给一大圈人都买了礼物,连周颂棠也有。他是最后拿到的,一个黑色的牛皮小马钥匙扣。

  后面成禾真装作不在意,但还是问过他有没有找到挂的地方,他说没有。

  好吧,反正也是便宜货。成禾真嘟囔道,很快把这事抛之脑后。

  她身上有股原始的千钧之力,野蛮地散发着神一样的光彩。

  永恒地。

  从那个不肯为疼痛张口的雨夜,到疲惫的今天。竟已经十年。

  ……

  “走左边,小心水洼啊周工!”

  顾琳提醒他。

  一脚踏过去,把过去的人影留在原地。

  他们住的酒店叫屿景,是这块偏僻区域能找到最近最好的了,大概等同市区的四星左右。七尙的出差经费没那么高,周颂南自己贴的钱订了五间房。至于成禾真,她那边也自有赞助,不过房卡在哪儿,还真不清楚。

  在明亮的大堂里,他把人放下,轻捏了捏成禾真脸,目前她看上去拥有马的绝技:站着睡觉。

  周颂t南:“房卡带了吗?”

  一边问着,一边示意顾琳,去前台问问能不能帮忙开门,反正人都在这儿了。

  “颂南哥!这么巧呀竟——”

  大堂沙发处有人忽然喊他,声量由远及近,等到了跟前,话语才带上了一点犹疑。

  “竟然在这儿遇到……”

  柯玥攥紧包带,面上依旧轻松,很好奇地看向成禾真:“哎,这个是谁啊?你所里新招的人吗?”

  周颂南看着她,眉头不着痕迹地微蹙。

  “不是。”

  他态度淡冷,这让柯玥很不适应。不说每次都是多好的态度,至少都是和煦又游刃有余,总让跟他打交道的人觉得自在。

  当然,目前让她更不自在的,还是眼前这幕。

  柯玥不想往坏的方向想,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便也热心地从另一边帮着搀扶起成禾真:“我知道了,我姐说过你们上次在那个brunch还是bar里面遇到过,是你的老朋友吧?真不好意思,柯旸那嘴通我们全小区马桶呢,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颂南:“没事。”

  柯玥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真生气了吧?连带着说话都有点着急:“那,反正遇到了,我朋友放我鸽子了,等会儿我请你吃个夜宵赔罪吧,有个事想跟你说,你们所不是……”

  周颂南稳稳扣住快要扇他脸上的手,温声问道:“柯小姐,你是来这边休假的吗?”

  “啊?嗯,是啊。”

  柯玥眼神闪避了刹那。

  她是全职吃喝玩乐的主,去哪儿玩都不奇怪,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边既不是旅游景区,也不是什么小众轻奢酒店所在地,会这样突然出现,唯一可行的解释,周颂南八成会猜到。

  她打听到了他这个项目所在地,过来碰一碰。

  人生在世,难得遇到喜欢的人和事,主动出击没什么不对的。

  柯玥当然不为此感到羞愧,但他这样漠然的态度让她很陌生。

  “这里不怎么好玩,有空去城区,或者青城山吧……别挥手了,招不到出租,这不是大街。”

  周颂南前半句讲得还得体,后半句才流露出无奈。

  成禾真像刚安装了四肢,要往大厅另一个方向走。

  眼看着一条鲜活鳝鱼冉冉苏醒,只能先把她死死摁住。

  正在此时,顾琳闪亮地从天而降:“走吧,我跟前台打过招呼了!帮我们开门。”

  “不好意思,我有点忙,你自便。”

  周颂南撂下一句。

  “我等你忙完啊!在8楼露台——!”

  柯玥对着他背影喊道。

  坐回大堂沙发,柯玥失魂落魄地给柯锦遥打了个电话,后者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她报坐标才知道人在哪儿。

  “你去那儿干嘛?”

  柯锦遥话音刚落,也不用她回答,头疼地倒吸一口冷气:“不会是——”

  “姐,他搂着另一个女生,我好难过啊。”

  柯玥心里真有点委屈,声音也带着隐约哭腔,她反复复盘之前几次见面,确定周颂南绝对不讨厌自己,而且……说得直白一点,比她主动的人家境不会比她好,比她家境更好的不可能有她这么强的主观能动性,这就是天大的优势。

  “他怎么能这样呢?是不是故意要气我呀?”

  听着小妹天真的言语,柯锦遥一阵沉默。

  想起她小号朋友圈的中二文字壁纸:【我生来就是要被人宠的,等没人宠了我就去死。】

  感情这种事,都是跟人犯贱的本性有关,越难如登天的事,越让人有征服的欲望。

  “我觉得周颂南没有那么无聊。”

  柯锦遥的声音透露着一丝隐约疲惫。

  柯玥:“不过,给你看下,他今天穿得巨帅,真没见过把灰衬衫穿那么好看的,他也有打扮过吧?会不会上午看见我来了?”

  柯锦遥看了眼背影照片,眼前一黑:“……他们这行不是灰色就是黑色,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吗?图有什么巧思吗,我请教一下呢?”

  柯玥深沉道:“这是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不管怎么说,看到另一个女士也在,她还是放心了很多的。九成九就是友好帮忙一下吧,那个女生除了稍微高一点,其它……也就那样吧。

  在柯玥给自己吃定心丸的时候,306正房门大开。

  周颂南在门口等着。

  顾琳在里头帮人换拖鞋,把人塞到被子里,还好,并没有太难,她没反抗,只是中间手机屏幕一亮一响,成禾真立马下意识睁眼,伸手摸索了下,顾琳把手机放她手里。

  她放在耳边听完,冷不丁开始回语音消息,平地一声雷:“贺云岷你烦不烦啊,好好干你的活啊,我是没钱还是没手,我自己会买好不好,别到时候做坏了没尾款怪我啊——”

  顾琳本来一惊,以为人突然清醒,但仔细一听,说话大着舌头,感觉是不太行,便拍拍她肩膀友好提醒:“你要不要醒酒的啊,我跟前台说一下给你送点蜂蜜……”

  她话没说完,成禾真忽然跌下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就开始吐。

  顾琳正想进去看看,被叫住了。

  男人迈步进来。

  “琳姐,辛苦你了,我给你叫了外卖,大概半小时到,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颂南礼貌道,顺手把衬衫袖口解开,卷到了手肘处,有种上工的熟练。

  “好……不过,我还是叫个女服务员来帮忙吧,不然等下呛到——”

  顾琳在这行也很久了,听说过各种各样奇怪的事,也包括那种酒局结束,被呕吐物呛死的倒霉事件。

  周颂南:“没关系的,放心吧。”

  顾琳想想也是,谁能有周工这么负责任又靠谱,便放心地离开了。

  等顾琳走后,机器人把外卖送上来,周颂南把东西拿了进去。

  解酒药、奥美拉唑、柠檬水、电解质水。

  成禾真喝酒不上脸,喝过头了,脸反而会变白。她还不是单喝某种酒,混着汽水一起,不知不觉就喝很多。

  她也不是耍酒疯的类型,就只是静静抱着马桶发呆。周颂南拧开瓶盖,给她喂了点水,低声倒:“小口一点。”

  还买了条毛巾,他有洁癖,不太放心用酒店的,打湿后拧干,擦她汗湿的额际,又道:“脸仰起来。”

  成禾真照做,闭着眼任他帮忙。

  周颂南动作本来还算轻柔,擦着擦着有点火大,手上也重了几分:“心里没点数吗?那有几个你认识的人?这也敢喝醉?”

  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撕去温和的伪装,他当然知道自己本质并不讨喜。可从有记忆开始,他天然地应该知道,也应当理解一切如何运行。必须要做好。完美的程序就是要输进去什么,得到什么。

  成禾真吐无可吐,从他怀里挣出来,趴到台子上涮口、刷牙,又扑起冷水浇在脸上。

  做完一切以后,她像流体动物一样坐回地上,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忽然勾唇笑了笑,音色微哑。

  “你不是会来么?”

  周颂南一怔。

  “帮帮忙。”

  成禾真两手一摊。

  “把我挪回床上吧,没力气。”

  “使唤我倒顺手。”

  他啼笑皆非,牙也咬不起来了,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把人从冰凉的地砖上捞起来,往卧室走,脚步也放慢了,不想让人觉得颠得难受。

  “对别人能不能也硬气一点?”

  “你跟别人能一样吗?”

  成禾真懒洋洋道。

  他没说话,把她放回床铺,关了大部分灯,留了昏暗夜灯后,坐在边沿,眉头微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成禾真很轻地挑唇,忽地伸手,拽过他衣领,把人猛拉了下来,鼻尖几乎要相撞。

  灯色那么暗,她眼睛亮得出奇,声音低低撞进他耳膜。

  “周颂南,你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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