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者:月见青黛
冉曦说出这话的时候,手在颤抖。
底下的士兵的欢呼声传入她的耳畔,一声高过一声。
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的言语,有人在嘲笑六县城池的不牢固,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粮仓,更有人已经开始思想起来,到了城中如何烧杀抢掠,定要将背叛蜀州投靠大昭的地方杀个片甲不留,以报大昭差点把他们俘虏了的仇恨。
冉曦忽然想起来沿路所见的情景。
此地处在大昭与乾朝的边界,常年来经受战火的摧残,许多原先的田野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茅草房子被废弃,房顶有一部分被风卷走,残残破破的
,剩余的部分则沦为燕雀的巢穴。
一路上见到的人也是饥肠辘辘的,卑躬屈膝地跪在他们的面前,来讨上一口饭食,然而,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里会给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就是她手中的这些麦子,还是好不容易搜刮出来的。
那是路过的一片麦田,家里有一个农妇,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的丈夫先前是从军,不过是死在了战争当中,连尸骨都寻不到,她一个人一边艰难地拉扯孩子,一边种着这片麦田,麦苗的长势并不好,稀稀拉拉的。
但是,士兵为了执行命令,顺便再拿下一些作为自己在稀少的军粮之外的吃食,打算把她家的熟了的麦子都抢了,若是有些银钱,也一并拿走。
妇人自然是不愿意的,奋力地反抗,然而她一个人哪里抵得过手里拿刀的壮年的士兵,一个士兵直接从她的手中抢过来孩子,威胁她道,要是不交出来全部的银钱,就先把她的孩子杀了,然后再把她杀了。
冉曦当时见到的,就是如此的情景,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许是见到她的身份高贵,在其中也算是面善的,“扑通”一下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救救她和她的孩子。
冉曦摆了摆手,让那些士兵退下,呵斥了他们的一番,最终只在她的地里拿了几个干瘪的麦子。
这大概是蜀州拿过来占卜的质量最差的麦子。
望着面前的一团灰,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妇人的面庞,沾满了尘灰,也是这样黑乎乎,不过她的眼睛很亮,流出来的泪水和开了脸上的灰。
妇人就这样地直直地望着她,妇人的眼里倒映着满地的枯骨,连天的枯草,废弃的房屋。
冉曦的手微微颤抖,站在高台上,远处的青山连绵,原野上围绕着高台站了一圈乌压压的士兵,她被无数道灼灼的目光注视着。
“但是,夺粮不是让你们肆无忌惮地抢粮。”她缓缓地开口。
“我说你这是啥意思?”
“你不让我们抢粮食,是要让我们饿死吗?”
“你要是不给我们粮食,我们就和你拼命,呸,说什么屁的天的旨意,就是你没有能耐,啥都拿不出来。”
跟随穆晖多年,士兵们想不到除了烧杀抢掠以外其他能够拿到粮食的方式。
乌压压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性急,甚至拿出来身边的佩刀,刀尖直指冉曦。
在空中一滑,似乎要将她的整个身子撕碎。
有人甚至想要直接冲上高台,把冉曦扯下来,分成碎片,作为他们的食粮。
冉曦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混乱的场景,所有人的仇恨一齐指向了她,她的牙齿在打战,却故做厉声吼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们在做什么乱?”
然而,下面无数人的呼声震天,完全压住了她的声音,跃跃欲试地想要登上高台。
穆菁怒极,走到高台之上,扯过冉曦来,将她拉到后头,高声吼道:“她初为女史,不能很清晰地分辨出来图案的含义,我瞧着这烧出来图案,倒是让我们攻城的意思。”
她清楚穆菁这一番说辞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但是如果她一旦放弃了,那只有任由城中的百姓遭受军队的蹂躏,而她在穆菁给她构建好的框架里,永远也逃脱不了。
她从前总是和顾贞说,对待百姓要心怀仁义,若是她连此都做不到,又何谈去引导顾贞。
如果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必然克制不住怒气,将这些士兵悉数杀死。
如此杀戮过去,最后还能留得下什么。
她忽然有了力气,甩开了穆菁的手,走到了数把对准她的刀刃之前。
她大声吼着,声音竟然盖过了穆菁的声音:“我既为女史,习得了占卜的知识,自然由不得穆将军来评判我是否精于此道。上天爱众生,不要我们掠夺百姓,该去掠夺的私藏粮食的县令和与他勾结的商贾大户。”
她这回的声音足够大,下面的人都听清楚了,动作少了一些。
穆菁却是疑惑,他此前从来没想到过从这一点入手。
他听到冉曦继续解释道:“你们也都知道,城里的百姓也是饥肠辘辘的,他们的手中也没有多少粮食,按理说城池的粮食产量也不少,为何会落得如此的情况,还不是因为县令知道这里将要出现战乱,强行收缴了许多的粮食!这些粮食不旦够我们用的,还能分配给城里的百姓。”
她微微低头,俯看纷纷乱乱的众生。
四下安静下来不少,士兵们也开始纷纷琢磨起来。
这里守城的士兵大多都是征调过来的百姓,听说了蜀州军队总是屠城的恶名,所以才会奋力地守城,跟这样的人打仗,必定会损失不少。
如果将矛盾对城中的县令和商户,那么蜀州这边几乎不会有什么士兵丧命,还能拿到粮食,他们犹豫了起来。
只是,冉曦毕竟不是他们的人,他们不是很信任。
这个时候,张长史和李长史走了出来,劝说了他们一番,二人在蜀州素有名声,得知这些事情是由他们二人经手,底下的人才有些相信了冉曦的话。
不过,他们相信冉曦的话,不想与城中的人硬碰硬,但是他们的恶名遍布,城中的人不相信他们。
冉曦便一次次地让人把信件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士兵们也是利索地干了。
还有人怀疑冉曦的居心,被另一人打断:“你要是觉得娘子的计策不好,你就另想出一条好的计策来。”
士兵哪里能够想得出来,只得哑然。
而后,便听到一声嗤笑:“既然想不出来,那就乖乖地按照娘子的计策执行。”
城中收到一封封揭露县令罪行的信件,军心有些动摇,但是士兵仍然使劲地守着城门,并派出了军队对驻扎在城外的蜀州士兵进行攻打。
他们的士兵都是百姓,吃不饱饭,又没有经过什么训练,很快就被蜀州的士兵打败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具城中士兵的尸体,他们是想收殓的,但是碍于在不远处的蜀州军队,不敢有丝毫的行动。
夜里,城中的守将举着火把,站在城楼上巡视,却看到下面有几个人走到城楼之下,正在他们的弓箭的射程之内。
这群人都穿着护甲,还蒙着面纱,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守将认得的,就是今日在台上占卜的人,蜀州的人素来狡诈,此人带着士兵过来,很有可能是要去打探的他们的虚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加上把自己裹得严实,说是往城里投放瘟疫,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倒是要看看冉曦能够搞出什么花样来。
经历了今日一事,他明显地察觉到冉曦的威望在蜀州的士兵当中激增,他猜测冉曦在其中的地位仅次于主帅穆菁。
他拉起了弓,箭尖对准冉曦,若她有什么不轨的行动,羽箭直接飞过去,将她杀死,这样能够直接扰动蜀州军队的军心。
他的肌肉绷紧,
紧紧地盯着冉曦。
可是他没有想到,冉曦在临近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在了那些尸体的跟前。
冉曦举着火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城上的一队人拿着箭,几乎是拿她当做了靶心。
李长史力排众议,跟随她而来,看到这情景,劝说她道:“你瞧瞧我们来给他们的士兵收尸来了,他们还是这么一副态度,我们何必如此,直接走了算了。”
“他们不了解我们,有这样的想法很是正常,你们备好盾牌,箭飞过来的话,及时挡住。”冉曦摆了摆手,毅然蹲下身子,吃力地拖起来一具尸体。
不远处挖了一个坑,葬的是蜀州的士兵的尸体,她要把城中士兵的尸体与他们葬在一处。
见她也不是要在夜晚偷袭攻城,反而是为他们的人收尸,有些守城的士兵有些动容,想起了她之前在高台上说的一番话,悄悄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城上的守将持着弓,手也有些抖,不过也惧怕她夜晚在这里绕上一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后突然多出几个人来,蜀州的士兵多用这种做法。
他狠了狠心,箭离了弦,直冲着冉曦没有被护甲挡住的眼睛飞了过去。
李长史也是习过武的,见到那羽箭飞过来,眼疾手快拿过盾牌来挡在冉曦的跟前。
身下没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那冉曦大概就是没有受伤。
他低下头,去瞧冉曦如今的模样,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躬着身子,挡在了那具尸体的上面。
这意思,是要为了这个死人挡箭。
灰尘并着污秽一同沾到了她的甲胄上。
李长史愣住,直到冉曦响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这话是对城上的人说的。
“你们的同伴已死,尸首未得收殓,何必再让他的身上插上羽箭!”
城楼上的人半晌无语,底下是何种情形,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在箭飞出来的那一刻,冉曦是真的扑到了那具尸体的身上,不顾自己的性命,不嫌弃尸体的污秽。
守将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弓:“你要做什么?”
“若是我们进入城中,帮着你们诛杀县令,县令府中的粮食充足,不光够填饱我的士兵的肚子,再分上你们一半。日后挑选一个合适的县令,也不必经历这种饥荒了。都是被胁迫的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问题,何必再为你们那如今沉迷声色的县令卖命呢?”冉曦有理有据地讲道。
张长史也跟着冉曦附和:“你听没有听说过在雍州和凉州,冉娘子可是很有名声的,大昭的皇帝把她赶出来的时候,雍州和凉州的民众感念她的恩德,可是跟着大昭的朝廷闹腾了许久。”
面纱下,冉曦叹了一口气,她大概能够想象出来那些百姓围绕着官兵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好在顾安也不是残暴之人,要不然雍州和凉州免不了出现血案了。
她的指尖颤抖,低头看那具尸体,血已经干涸,在他的身上凝结成块,他的眼睛还在睁着,似乎在心中积压着诸多事情,便是死了,也难以得到安宁。
她伸手,隔着纱布抚上他的眼睛,尸体暴露在空气已经有半天了,也染上了一股子潮气。
她帮着他合上了眼睛。
站在城楼上的人,看得有些愣了,雍州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才知此人正是冉曦,又被这夜亲眼见到的情景震撼。
守将终于松了口:“让你们进城的事情很是重要,我需要向我的上级秉明。”
冉曦笑着答应了下来,他口中的上级也是被县令逼迫过来从军的百姓,她开出来的条件对他们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果不其然,在第二日,冉曦就收到了城中守将的讯息,与蜀州的军队联合,一同杀了县令和与县令勾结的富商,从他们的手中夺取粮食。
不过,他们有一个要求,蜀州军队进了城后,不得对百姓烧杀抢掠,若是有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的手里也拿着武器,必定会和蜀州的军队拼命。
冉曦看向了素来没有什么好名声的蜀州士兵,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在进城之前,她屡次告诫他们,若是有有行烧杀抢掠之事的,一律按照军法处置,杀人者抵命。
在进城的第一日,蜀州的军队很是消停,大小将领约束手下的士兵,不砸不抢。
城中的百姓纷纷称颂冉曦的仁慈。
而在不远处,一群人在盯着冉曦。
为首的人叫做李邺,是穆晖的亲信,在蜀州的军中也颇有威望。
他手下的士兵见此情景愤恨:“将军,刺史不是吩咐过了,万不能让冉曦出了风头,否则,我们不好控制她,尤其是在少主不在的时候。”
李邺嗤笑一声:“你懂什么,我就是要让她出尽了风头,称颂她的人越多,到时候她摔得越狠。她在蜀州没有什么根基,穆菁又不在,有谁听他的!”
士兵听了,无不赞叹李邺的英明。
李邺的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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