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999年8月18日星期三
作者:朱子侨
1999年8月18日星期三
谢宇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谢德庆脸上隐藏的笑。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孙笑笑的“裸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不明白的是父亲为何毫无顾忌地亲手葬送自己。他多想对谢德庆大喊:“爸,留下我,至少我能帮你偷东西,帮你捡垃圾!”
但绿制服的叔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幸运的是,长达半年的调查,警方没有查出谢宇奸杀孙笑笑的任何蛛丝马迹,不得不以悬案为由将谢宇送回。
而再次归来的谢宇,却再不是从前的谢宇。
按照规定,讯问未成年犯罪嫌疑人时,应当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所以在审讯室里,当警察问谢宇是否认为有别人先于自己一步进入孙笑笑房间的时候,谢宇无数次在心里将目光投向谢德庆。
但每次,他都摇头。
彻底放回后,谢宇走进家门对谢德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爸,以后我不偷了。”
谢德庆二话不说,抬手要打。
谢宇冷冷地说:“别装了,老逼登,我救了你。”
这一声犹如霹雳般地辱骂让谢德庆满脸错愕,他做梦都想不到儿子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你什么意思?”
“孙笑笑的死,你比谁都清楚,你记住,这笔账,你早晚得还给我。”
“你他妈的,反了你了!”谢德庆依旧想像半年前那样,将谢宇吊起来,打成麻花。但是绳子捆到一半的时候,谢宇翻身照着谢德庆的胸口猛踹一脚,将谢德庆踹出三米多远。随即,谢宇缓缓站起来,冰冷地看着躺在地上一脸惊恐的谢德庆说道:“以后,你管我叫爹。”
谢宇这一句的震慑力,足够大,大到让谢德庆在之后的很长一顿时间里对谢宇都心存忌惮。
但,这并不代表谢德庆真的服软。
在之后的几个月,父子俩换了种活法。谢宇不再为谢德庆去偷,但依然每天靠捡垃圾为生,因为谢宇除了这“手艺活”,不会别的,渐渐地他心里也默认了自己这辈子就是捡垃圾的命。
而另一边谢德庆依然喝大酒,但对谢宇唯唯诺诺,伸手要钱的时候更是点头哈腰。父子二人,你捡你的,我喝我的,互不干涉。家里的垃圾和酒瓶也像小学里的同桌一样,之间自动划出一道“三八线”。
谢德庆不再打谢宇,谢宇也得到了片刻安宁。可没过几个月的好日子,村里就传出来了“恶魔谢宇奸杀女同学孙笑笑”,后来甚至传遍了整个凌山县城里。
孙笑笑死后,她的母亲范丽君就远走高飞,离开了这个伤心地。而警方出于保护未成年,也一直对审讯谢宇的事情守口如瓶,所以谢宇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直到他有一天去县里倒卖废品,撞见谢德庆蹲在地上,两手互插袖口,呲着一嘴大黄牙和几个女人说说笑笑,时不时地传来几句警察局子里的场景,以彰显自己“阅历千帆”的大男主人生,谢宇才知道,不离开谢德庆,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好好活着。
可谢德庆还得靠谢宇活着,所以他嘴上不说,但眼睛时刻盯着儿子,生怕自己失去这个“摇钱树”。
直到2000年的除夕夜。
千禧年的到来,让整个凌山县都陷入热烈的喧闹中,人们对于一辈子有机会能跨个世纪这件事,都感到万分荣幸。在刚刚过去的一年里,澳门回归祖国、中国加入世贸、建国五十周年庆典,全国上下一片欢腾。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怀于这一桩桩一件件伟大的幸事,谢德庆做了一桌子菜,买了两瓶小烧,当然了,所有费用都出自于谢宇之手。
“酒,买两瓶干什么?”谢宇坐在炕头,身子倚在衣柜上,斜着眼看了一眼炕上的小桌,身边的半导体收音机里直播着中央春节联欢晚会。
“儿子,过年你都十一岁了,长大了,这么多年爸爸自己喝酒没意思,你也学学,来,陪爸喝两盅!”谢德庆呲着黄牙将一小酒盅推到谢宇那一侧,然后倒满白酒,举起来,笑着示意谢宇来接。
谢宇盯着谢德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他先是困惑,困惑这个老逼登是怎么想到让十一岁的儿子喝白酒的。然后是愤怒,愤怒谢德庆几个月前竟亲手陷害自己顶罪,然后一个奸杀犯竟然舔着脸坐在这里过年。最后是酸楚,酸楚自己投胎到谢德庆家里,这辈子注定就是个捡破烂的命。
谢宇屁股挪了几下,凑到近前,举起酒杯,竟然一饮而尽。
53度的酒精猛撞顶梁门,一股眩晕袭来。
“哈哈哈哈!好儿子!牛!”谢德庆乐得手舞足蹈,“可算有人陪我喝酒了,这一年我都闷死了!”
谢宇捂着脑袋缓了一会,然后将两条腿盘到炕上,竟然学着父亲的样子,一杯接一杯地酌饮起来,时不时还夹着几片香肠往嘴里塞。
谢德庆甚是欣慰,和谢宇推杯换盏起来。
“儿子,咱就说,你妈那人,不讲究!抛下咱爷俩自己潇洒去了!就她那样,进了城里,只能去歌厅,话说回来,就是客厅都没人要她!”
谢宇没去过歌厅,也不懂母亲顾玲去歌厅做什么,但是他深深地感受到了谢德庆对顾玲的厌恶之情。然后他想起来母亲离开时,谢德庆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于是借着酒劲问到:“爸,问你个事,我妈走以后,你说‘她只是不要你了而已’,这句话啥意思?”
谢德庆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摆摆手道:“啊呀!瞎说的!瞎说的!”
谢宇一皱眉,他知道谢德庆一定有秘密隐瞒了自己。
此时的春节联欢晚会里传出赵忠祥和倪萍慈祥又熟悉的声音,他们播报下一个节目叫《歌组合九九新歌》,其中朴树的一首《白桦林》让谢宇格外伤感。
两杯白酒已经下肚,谢宇感觉天旋地转,面前的谢德庆也在摇晃。谢宇穿鞋下地说道:“爸,我得去尿尿。”谢德庆用鼻子嗯了一声,然后倒头躺在炕上,眯着眼睛等谢宇回来。
谢宇走到院外,回头望了
一眼屋里。脸上立刻露出一阵阴笑,心想谢德庆应该早已喝高了,自己此时逃跑,他绝不会察觉,等他醒来,自己早已不一定在哪座城市了。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就藏在院墙外墙根下第三排砖头里,那里是谢宇攒的钱和在家里炕头柜里偷出来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家里唯一的存折。谢宇生怕有误,打开偷瞄了一眼,但却发现里边有两个信封。或许那是自己着急之时,顺手牵羊多顺出来一个信封。
打开那个信封,里边是几张早已残破的A4纸和一份小册子。
谢宇打开那几张纸,借着醉眼阅读了起来。
随时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谢宇浑身僵硬了起来。空中绽放的烟花,犹如戏台鼓点一次次撞击着他的心。
这一瞬间,血脉喷张。
谢宇将几张纸和小册子全看完后,缓缓放回信封里,再将信封塞进塑料袋,然后重新搁进砖墙中。谢宇再次起身,身体里的醉意已经消除。他气定神闲地转过身,重新迈进院子里。顺手从墙角烂盆中抄起一柄剔骨刀,那是父亲谢德庆每次杀猪时候都会用到的。
谢宇拎着刀撩帘迈步走进屋内,床上的谢德庆正微微打鼾。
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郁钧剑和张也合唱的《家和万事兴》。
谢宇一刀正扎进谢德庆的大腿上!鲜血呲到谢宇的脸上,一股血腥味在屋里弥漫开!
谢德庆在疼痛中惊醒,本能地乱踹,将谢宇踢出多远。
“兔崽子!你干鸡毛啊!”谢德庆顺手抄起炕上的小木桌,挡在胸前。月光伴着烟花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缝里渗进来,在谢德庆脸上切出一道道绚丽的棱。
谢宇握着剔骨刀的手在抖,他重新起身,举刀便刺。谢德庆用枯瘦的手臂架住谢宇的腕子,探出右手用铁钳似的手指直扣谢宇的咽喉。谢宇侧身急躲,刀锋本能地从谢德庆肩膀斜划而出。谢德庆顺势欺身上前,肩膀狠狠撞在谢宇胸口。谢宇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木桌上,桌上的煤油灯应声落地,玻璃碎裂的脆响混着刺鼻的煤油味在屋内炸开。
谢宇被撞得有些气短,还未缓过神,谢德庆冲了过来,拳头如雨点般砸下来,然后趁谢宇抵挡之际,去抢夺谢宇的剔骨刀,然后抓住谢宇的手腕反向内扣。谢德庆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谢宇的肉里,剔骨刀正一寸寸朝着胸口逼近。混战中,谢宇瞅准空隙,抬脚踹向父亲膝盖。谢德庆向旁边倒去,谢宇翻身骑在谢德庆的身上,谢德庆顺手抓起旁边的木椅,疯狂地砸向谢宇的头。
谢宇的头瞬间血流如注。
但谢德庆并不停手,椅子一次次砸向谢宇的额头。
恍惚间,谢宇盯着父亲的身影,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爆发出一股蛮力,将刀尖狠狠刺进谢德庆腹部。
“噗——”
温热的液体溅在谢宇脸上。
谢德庆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槁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然后慢慢软了下去。谢宇瘫坐在地,看着血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零点钟声,村里疯狂的鞭炮声混杂着春晚的歌曲,格外美妙。
半个小时后,谢德庆,变成了十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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