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囚蛾灯(4)

作者:衔月木
  这所谓的粤安三虎,确实各有千秋:

  为首的壮汉双臂筋肉虬结,站定时犹如石桥扎根;瘦削的那个灵活似猿,脚尖点地几乎不闻声响;最令人忌惮的却是中间那个其貌不扬的,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寻常汉子,偏生一双眼睛毒得很,专挑人招式里的破绽。

  他们三人一路踢翻了七家武馆,此刻站在台上,连个正眼都不给陈铁山。那壮的更是冲着台下七位败将咧嘴一笑:

  “诸位师傅今日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学本事的?”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帮孙子,太他丫的嚣张!”单锋啐了一口,“等着吧,一会儿让他们哭爹喊娘爬着回去!”

  “比赛还刚开始,不可轻敌,”周正阳在一旁提醒。单锋眼睛一斜,嘴皮子动了几下,不用想就知道骂得很难听。他转过头,只见蒲争脸色白得如同生宣纸,明明已经深秋,发丝却仍被汗珠浸透,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

  要有好戏看了。单锋叉起腰,靴尖在地上打起拍子。

  第一场是周正阳和那寻常汉子的对抗。

  两人在擂台东西两侧站定,随着“铛”的一声铜锣响,场下顿时鸦雀无声。

  那汉子突然眼神一凛,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他双足不丁不八地站着,右手成掌前探,左手护胸,摆出了个标准的咏春问路手。周正阳见状立即沉腰坐马,摆出洪拳的招牌起手式“老僧托钵”。

  “请。”

  周正阳话音未落,那汉子已然抢步上前。只见他右手变耕手向外一拨,左掌如毒蛇吐信般从肋下穿出。周正阳急忙以鹤翅手格挡,却不料对方招式突变,耕手收回的瞬间,右拳已化作“日字冲拳”直取面门。

  拳风扑面,周正阳偏头闪避,却仍猝不及防被怼中了颧骨。

  “好!”

  台下壮汉大声喝彩,那瘦子更是吹起口哨。陈铁山在场边眉头紧锁,却见蒲争不知何时已挤到最前排,惨白的脸上双眼亮得吓人。

  “再来!”周正阳沉喝一声,开始主动抢攻,直取中路。那汉子却不慌不忙,以咏春标手化解,随即连环三记日字冲拳,拳拳直指要害。周正阳连退三步,后背却已贴近擂台边缘的绳索。

  那汉子见周正阳退无可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右腿突然前跨,腰马合一,一记寸劲冲拳直取周正阳心窝。

  然而就在拳风及体的刹那,周正阳猛地吸气收腹,整个人竟顺着绳索向上滑去。那汉子势在必得的一拳顿时落空,身形不由自主地前倾。周正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腿在绳索上一蹬,竟借力使出一招“猛虎下山”。

  “砰!”

  周正阳的铁肘重重砸在汉子后心,同时膝盖上顶,正中对方软肋。那汉子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去。可周正阳哪肯放过这个机会,落地瞬间一个扫堂腿,直接将已经失去平衡的对手彻底抡下了台。

  “好!”台下爆发出震天喝彩,那七个武师更是激动得站起了身。

  “第一场,陈氏武馆,周正阳胜!”裁判高声宣布。

  “承让。”周正阳沉声道。

  第一场落败,那壮汉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气势已然萎了大半。可当他瞥见蒲争走上场时,眼中却又陡然迸出了精光。

  “呦!女娃娃,我还当你吓得钻回娘怀里吃奶去了!”壮汉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算了,我不欺负丫头片子!”

  说罢,他拍拍身旁的瘦子。

  “李猴儿,你上!”

  那李猴儿闻言,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他轻佻地吹了个口哨,一个鹞子翻身跃入场中,细长的眼睛在蒲争身上来回打量。

  “小妹妹,要不哥哥教你两招?”说话间已摆出个白鹤亮翅的架势,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谁道蒲争却全然无视了眼前的小丑,只是头朝着裁判偏了偏。

  “开始吧。”

  李猴儿见没被理会,便悻悻地收回了手,只得在原地摆好架势。

  “铛”地锣响,第二场开始。只见李猴儿压下身段,脚尖点地绕着擂台游走,活像只伺机而动的山猫。蒲争无法,只得随着不断调整脚步和架势,可转了一圈复一圈,却始终不见对方出击。

  日头升高,天气转热,场下人逐渐失了兴致,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位甚至在人群中直接打起了瞌睡,连粤安三虎剩下两人都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然而,就在这松懈当口,李猴儿突然借力一蹬,腾空跃起,一记凌空飞踢照蒲争面门而去!蒲争仓促间横臂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腰重重撞在围绳上。

  “不要脸!怎么还带偷袭的!”小葫芦被气得险些冲上前,却被周正阳一胳膊拦在半路。陈青禾站在一旁更是急得紧,她攥着拳头,目光始终追踪着蒲争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因身体不适出了什么岔子。

  她看见蒲争从边上挣扎着站起,可一抹红色却从裤子上渗出,正一点一点洇散开来。

  坏了!陈青禾心头猛地一沉。

  她不记得蒲争和她提过月事,更未曾向她借过月经带之类的物件。看这情形,怕还是头一遭!

  场上的蒲争似乎也感到了某种异样,但在眼下,她已顾虑不得那么多。她想抬起头,站起身迎着对方,可胃里一阵恶心,头竟也昏沉起来。

  李猴儿见势,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箭步欺身跨步前踢,蒲争竭尽全力用鲤鱼打挺闪避,起身却迎上了对方的一记侧蹬击踹,惊得陈青禾在场边直接喊出了声。

  蒲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她忽然收起了防御姿态,双手自然垂落。李猴儿见状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怎么?认输了?”

  场边的单锋突然直起身子,眯起了眼睛。只见蒲争足尖在地上划出半个圆弧,摆出了沈怀信亲授的“听风式”。李猴儿不以为意,一个箭步上前就要锁喉,却见蒲争身形微侧,左手如穿花蝴蝶般轻轻一带——

  “砰!”

  李猴儿收势不及,整个人被自己的冲劲带得向前扑去。蒲争抓住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右腿如鞭横扫,结结实实踹在对方膝窝处。那猴子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来啊!”蒲争暴喝一声,双眼通红,像极了一头被惹怒的狮子。

  陈青禾牢牢守在人群前,用力抵抗着周围人的拥挤。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场中的蒲争,眼底翻涌的除了担忧之外,似乎还闪烁着坚定和期许,仿佛比谁都相信蒲争能够冲破阻碍,彻彻底底打赢这一场。

  小腹仍坠痛着,汗水如抽丝般将热量从蒲争周身抽去。她忍痛沉腰坐马,虎口大张,摆出了个标准的虎掌起手式。

  李猴儿狞笑着蹬地冲来,蒲争侧掌格开他的直拳,反手一掏直取咽喉。然而就在李猴儿后仰闪避时,她突然抬腿作势高踢——

  场边的周正阳心头一动,意识到这是个虚招。

  那猴子果然中计了。

  他右腿刚抬起准备格挡,蒲争却闪电般侧身变招,掌缘如刃,照着李猴儿暴露的颈侧就是一记凌厉的手刀。

  “啪”地一声脆响,李猴儿吃痛踉跄。蒲争趁势追击,化掌为劈,照着对方锁骨又是一记狠砍。这一连串虚实变化快如闪电,李猴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仓促抬手格挡。

  突然,他一个撑臂挑把变招为夹臂防守,死死钳住了蒲争右腕。蒲争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记头槌撞向对方面门。就在李猴儿吃痛松手之际,她已借势转身,后摆腿如钢鞭般扫向对方太阳穴。

  李猴儿仓促下潜摇闪,堪堪避过这记杀招,正要抬手一记上勾拳反击。不料蒲争身形不停,旋子转体带起猎猎风声,右拳如重锤般自下而上轰出,一记冲锤正中他的左肋。

  只听“咔嚓”一声——

  李猴儿眼睛暴突,整个人轰然砸向地面,半天也没再站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蒲争站在原地喘息着,裤子上那抹暗红已蔓延成片。

  陈青禾第一个冲上擂台,解下外衫往她腰间一围,冷静地转头对裁判喊道:“这场我们赢了!”

  “第二场,陈氏武馆,蒲争胜!”

  裁判的宣判声像是隔着一层棉絮传来,飘忽而遥远。蒲争眼前阵阵发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彻底栽进了陈青禾迎过来的怀中。

  等蒲争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闯进她意识里的,是剧痛的武伤和身下柔软的床榻。枕间飘着艾草与陈皮混合的药香,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陈青禾收拾齐整的房间。

  蒲争此时就睡在她的床上,身上早已被换上了干净的棉布衣服。被窝暖烘烘的,揭开一看,里面还埋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灌了铅般的沉重,昏昏沉沉。明明不是一个懒散的人,但此刻,她却希望自己能在这张床上多睡一会儿。

  门口传来响声,似乎是有人在轻悄悄开门。

  “醒了?”陈青禾从屋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在碗口凝成白雾。见蒲争要起身,她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

  “来,先把这碗参汤喝了。”

  “我这是怎么了?”蒲争喝过参汤问。只见陈青禾抿嘴一笑,语气里兴奋夹杂着神秘。

  “你来月事了。”

  见蒲争一头雾水,陈青禾便继续告诉她,每个姑娘长大后都会来月事,而往后每个月都要来上几天。这段时间可能会感到腰酸肚子痛,头脑昏,但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做太剧烈的运动,不沾冷水,就不必太过担忧。

  “唉,你说这武馆里可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儿,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陈青禾接过蒲争手里的碗,有些小骄傲地抬起头。

  “那你当年……是谁告诉你这些的?”蒲争轻声问道。

  陈青禾却只是笑了笑。

  “我十一岁那年,裤子上突然见了红,当时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便不吃不喝,把自己困在屋子里等死,”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她的声音却轻得像片羽毛。

  “后来,是巷口的苏大娘发现了早已饿晕的我,她告诉我这是女人一生中一定会经历的事情,还教我缝了第一条月事带,”说着,陈青禾拍拍蒲争的肩膀,“你这倒好,十五岁后才来,倒是少受了好些罪。”

  蒲争望着陈青禾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恍惚间看见徐三娘正倚在门框上抽烟袋,梁景芳坐在床沿给她掖被角。

  她喉头忽然发紧。她的生命里有过徐三娘粗糙的疼爱,有过姑姑温柔的呵护,可陈青禾呢?

  蒲争总觉得,陈青禾虽然比她小了一岁,但在她的身上,却总有一种不合年龄的沉静感,那双杏眼像是看透了太多世事,总是带着理性和悲悯。她能将武馆的账目理得分毫不差,却也能在夜深人静时,用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讲述那些本该令人心碎的往事。

  最让蒲争困惑的是,明明她的话语间讲的全是男女情意,可自己却总是不住地被她吸引,不受控制地去猜测,在这满是刀光与汗臭的武馆里,她到底是怎样像石缝中长出的野草,硬生生为自己辟出一方天地来的。

  她的身上,似乎还藏了很多东西。

  正想着,陈青禾忽然打断了蒲争的思绪。

  “对了,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陈青禾眉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喜悦,“单锋被那个壮汉打败了!”

  蒲争眼底溢出一丝笑意来,似乎对这结果早有预知。

  那李猴儿虽灵巧,肉层却薄,蒲争之所以能取胜,除了一身过人的拳劲外,更因他吃痛时没有厚实的肌肉作为缓冲。但对单锋的那壮汉不同——武术之道,不管拳脚多好,重量差异却始终是个跨不过的坎。

  单锋的体重比那壮汉整整轻了半个自己,拳脚落在对方身上如同捶打沙袋,而那壮汉每记反击都带着摧枯拉朽之

  势。更要命的是单锋心浮气躁,从上场开始便轻敌冒进,所以输了这场比试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最终,陈氏武馆在这场踢馆比试中以两胜一负的战绩胜出,粤安三虎在燧城耀武扬威的征程就此戛然而止。陈氏武馆凭一己之力维护了燧城武会的声誉,此事一时间成了茶楼客座乃至大街小巷都传唱的江湖美谈。

  自那以后,武馆门前日日门庭若市,各路访客络绎不绝。《燧城日报》的记者们扛着笨重的相机在门口蹲守,更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跪在石阶上求师。蒲争和周正阳作为比武的关键人物,一时间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焦点。为了避免被狂热的人群围堵,她不得不整日躲在后院练功,连采买日用都要托小葫芦偷偷从后门溜出去。

  直到某天,一队身着黑色劲装、额系墨色头巾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踏上山道。他们站在武馆门口叫阵,嚷着要蒲争出来迎战。

  “都是那粤安三虎招来的狂蜂浪蝶,”报信的弟子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汗,“那三人在咱燧城连踢七馆后名声大噪,自然引来不少乌合之众。其实这帮人连马步都扎不稳,就是咽不下三虎败北这口气——”说着,他顿了顿。

  “特别是输在了蒲师妹手上。”

  门外叫骂声愈演愈烈:

  “缩头乌龟!有种出来再比划比划!”

  “笑话!我们粤安三虎会输给个黄毛丫头?”

  “定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可师父去省城会友,最快也要明日才能赶回来啊!”弟子急得直搓手,望向周正阳,“大师兄,这可如何是好?”

  周正阳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让小葫芦抄近路去请沈师叔,再叫上赵师弟他们几个好手,咱先出去会会他们,”他一把拽住转身要走的弟子,压低声音:“切记,别让蒲师妹知道了……”

  话音未落,檐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响。众人回头,只见蒲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走吧,师兄,”她平静地整了整束腕,布条缠过手掌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既然他们非要讨教,我奉陪便是。”

  作者的话

  衔月木

  作者

  05-17

  武打戏参考《精武英雄》《败家仔》的打戏拆解。门外汉只能写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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