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过度章
作者:好稀饭
“是。”曾小妹应了声,转身离去。
灶间水汽蒸腾,曾婶将最后一道羹汤点入陶碗中,锅铲在锅沿脆生生一刮,便算成了。
她扭身麻利地揭开食盒盖,油灯混着灶火的光影跃在她鬓角的油汗上,映得那脸膛一片熟铜亮。手中动作却快如翻花:炖得颤巍巍的肉糜扣上滚烫的蒸饼,半碟清炒菘菜利落地码在箸旁,汤碗稳稳卡进特制的凹槽,半点汁水不洒!
“你阿耶与大哥都已经拎着食盒走了。”曾婶眼皮都不抬,耳提面命地对着局促在跟前的曾小妹,“就剩东边院子里的小公子那儿,小公子性情平和,你去送饭要仔细一些,知道吗?”
说着,曾婶将食盒递到曾小妹跟前,“甭踩雪滑了跟头!更别掀了盖儿散热气,动作快一些,饭凉了,可不好。”曾小妹连忙攥紧了食盒提梁,那箍手的热度激得她指节微红。她点头如捣蒜,瘦小身子被满登登的食盒坠得往后微仰。新浆过的粗布鞋尖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蹭了半圈,终是定住。
“娘放心!”话出口带着颤气儿,人已似惊兔般窜了出去。灶间暖雾扑在她细幼的脊背,转眼便被门缝间灌入的雪粒飕飕打散。
曾小妹拎着沉甸甸的食盒踏进东院,檐下风灯早已点亮,昏黄光晕将石径积雪剪出两行伶仃的影。
那暖光虚虚拢着前路,也照见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呼出的白气。
“小公子。”她垂首敛眸,先将食盒轻搁在廊阶前,像怕惊扰了那门扉内的清寂,这才曲指在门上叩了三记:“晚膳送来了。”
门轴“吱呀”一声滑开小半,薛时安的身影映在门内暖光里,原是早早拔了门栓候着。
料峭寒风趁隙涌入,拂动她束发的素带。曾小妹慌忙弯腰,冻僵的手指死命攥紧提梁,方将食盒重新拎起。
她侧身挨着门缝挤入,眼珠子只敢盯牢脚前三寸方砖,连眼角余光都似被霜打了般僵缩起来。
到了那矮桌边,她利落解下食盒盖,捧出蒸饼、菘菜、肉羹并一双竹箸,一一安放。陶碗碟磕在木桌上,几声轻响碎在满室熏暖灯息里。
“你且回去用饭罢。”薛时安淡声道,目光掠过她冻得发青的指尖,“半个时辰后……再来收拾。”曾小妹如蒙赦令,深深一躬至腰,半句也不敢多言,倒退着碎步而出。
门扇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切断了那方暖融,风雪霎时吞没了她单薄的背影。
薛时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有那么吓人吗?居然这么胆小。
桌上一粥一饼,一菘一羹。比之昨日席间,确是简素许多。然她倒也不觉委屈——有菜有肉,暖胃饱腹,足矣。
何况粗粮细作、时蔬清爽,反倒合了脾胃。她执箸轻搅羹汤,白汽袅袅,洇湿了低垂的眼睫。
几乎同时,院墙外曾家的土屋里,方桌长凳挤作一团,一家人正围定热腾晚食。
虽少了主子桌上一盏肉羹的滑润,可那新蒸麦饼厚实松软,霜打菘菜清甜嫩脆,热气糊了眼、烫了手,咬嚼声混着说笑,满屋是能撑破窗棂的融融暖意。
风过檐铃,墙里墙外两般烟火,各自入喉,各自暖腹。
杜威揭开食盒的一霎,暖香便裹着椒辛气直扑面门。蒸饼暄软,菘菜翠亮,一小瓠肉羹汤色醇厚如琥珀。
他挟一筷入口,舌尖陡然一滞——这厨娘的灶上功夫,竟勾魂摄魄般熨帖!便是唐国公府的老掌勺,至多不过这般恰到好处的手艺。
不待深思,他的指腹已卷着蒸饼扫过案角,食盒四壁如经风卷,眨眼便见了底。汤净羹涸之间,一簇新见蓦然撞上他心头。
薛家府库空不空他未亲见,但这餐食的滋味与心思,却分明露着百年豪族的硬骨——瘦死的骆驼尚有磨盘大呢!纵使阶前荒草蔓生,鼎食之家的底气仍在灶头焖着!
女公子便是低嫁,凭着这份门第积淀和薛家郎君的秉性,断不会坠了泥沟里去。更何况……国公夫人提起薛郎君时那眉眼生辉的神态,他可是在庭外当值时看得一清二楚,便是女公子自己……若真嫌恶这门亲事,何须令他这亲兵护卫长日夜兼程相送?
杜威搁下箸,喉间犹滚着肉羹的暖意。他抬袖拭净唇角油星,眼风扫过院中的树木。身为女公子的亲卫长,他虽不踏内院一步,这双被沙尘刮过的招子却最是毒——有些事,外院墙根的草灰和厨灶里的烟火气,往往比库房账本还说得分明。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