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白大褂和旧军装
作者:斤三金
军区总部的效率高得惊人。
会议结束不到一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就卷着黄沙,怒吼着停在了三营营部门口。车上跳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两只用厚木板钉得死死的、盖着军邮戳的大箱子。
周小勇带着两个兵,抄着撬棍围了上去。
“嘿咻!……娘的,钉得真结实!这里面装的啥?新式炮弹?”一个战士一边使劲一边嚷嚷。
“炮弹个屁!你闻闻,啥味儿?”周小勇吸了吸鼻子,一股子油墨混着纸张的清香钻进鼻孔。在这满是汗臭、伙房油烟和黄土味的营地里,这股味道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嘎吱——”一声刺耳的长鸣,箱盖被撬开。
没有黄澄澄的子弹,没有绿油油的罐头,只有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新书。
“我的乖乖……”周小勇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理论物理学导论》,那六个字他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他随手翻了翻,里面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看得他头皮发麻。
陆承屹就站在不远处的营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籍,《普通化学原理》、《高等数学》、《关于不定方程ax-by=1的解》……他那天晚上冲周小勇吼出的那句“全部给我搞到”,像扔出去的一颗手榴弹,如今,这些就是炸回来的弹片,每一片都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光。
周小勇抱着几本“天书”跑过来,脸上是种混杂着敬畏和茫然的神情,献宝似的说:“营长,书……书到了!师部后勤的同志打电话说,就为了那本什么……《朗道势垒》,他们把整个兰州城的新华书店和废品站都给翻了个底朝天!宝贝着呢!”
陆承屹的喉结滚了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给3号院送过去。”他转身就走,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仿佛要把心里的烦躁一步步碾进土里。
可烦躁没被碾碎,反而等来了更大的“军情”。
政委李卫国在训练场边上堵住了他,兴奋得满脸红光,手里的文件纸被他捏得全是汗:“承屹!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陆承屹的眼睛还盯着队列里一个顺拐的新兵,声音硬邦邦的。
“批了!军区正式下文,同意成立‘戈壁生态农业技术攻关小组’!实验室,就设在咱们三营!”李卫国把那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编制都下来了!还给配了两个技术员当助手,说是今天下午就到!”
陆承屹劈枪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李卫国,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像是一片即将被巨石砸中的、死寂的湖面。
“实验室?”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发干。
“对!我想过了,这事非同小可,得给你这个总指挥汇报!”李卫国显然已经想了一路,说得唾沫横飞,“地方我都看好了,营区最东头那个废弃的弹药库!墙是钢筋水泥的,够厚,安全!窗户小,冬暖夏凉,清净!绝对是搞研究的好地方!”
一个曾经存放毁灭武器的地方,如今要被改造成一个创造未来的所在。
陆承屹觉得这事,荒唐得让他心口发堵。他盯着李卫国:“弹药库是军事禁区,档案上没解禁。不行。”
李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对:“哎,承屹,这不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嘛!我给师里打个报告,分分钟就批了!这可是军区首长亲自抓的项目……”
“我说不行。”陆承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潮,不通风,电路也没接过。换个地方。”
两人正僵持着,一辆吉普车已经卷着黄尘,停在了营部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人,和营里这些晒得黢黑的兵蛋子截然不同,他们皮肤白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朝气和好奇。
高的那个叫张远,眼睛很亮,四处打量,透着股机灵劲儿。矮的那个叫陈东,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眼神沉静。他们是军区从通信连和测绘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兵,货真价实的高中毕业生,是这个年代部队里凤毛麟角、能被称为“知识分子”的人。
“陆营长好!李政委好!”两人齐刷刷地敬礼,声音洪亮。
张远的目光已经忍不住越过他们,望向营区深处,显然是在寻找那位传说中的“戈壁女神”。
李卫国连忙笑着迎上去:“欢迎欢迎!你们就是张远和陈东同志吧?我是政委李卫国,这位是你们陆营长。一路辛苦,快,我先带你们去安顿。”
陆承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子自己没有的书卷气,看着他们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某个人的崇拜,他只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欢迎。”
那两个年轻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位营长的疏离和压迫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不敢再乱瞟。
李卫国赶紧带着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介绍:“……我们营的条件是艰苦了点,但同志们的热情是高涨的嘛!你们的负责人,沈清禾同志,你们应该听说了吧?那可是我们军区的宝贝……”
陆承屹没跟着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向了3号院的方向。
那扇院门,在他眼里,仿佛已经被一道无形的墙圈了起来,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而他,这个营地的王,却连一张入场的门票都没有。
第二天,关于实验室的选址问题,在营部的会议上,第一次摆上了台面。
“我还是认为,弹药库最合适。”李卫国坚持己见,“安全,保密,地方也大。”
“我反对。”陆承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降了温,“电路是个大问题,重新拉线,工程量太大。而且离水源也太远,不方便。”
“工程量大可以克服嘛!让工兵排加个班!至于水,可以修一条专门的管道过去嘛!”李卫国据理力争。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营里其他几个干部面面相觑,不敢插话。他们都看出来了,营长今天这火,不是冲着政委,也不是冲着实验室,而是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
最后,还是李卫国叹了口气,退了一步:“行,那你定个地方。总不能让沈同志和那两个高材生没地方开展工作吧?”
陆承屹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就用……营部后面那排空着的二号仓库。离水源和电房都近。”
李卫国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就是……那地方离你办公室也太近了点,会不会影响你……”
“执行命令。”陆承屹站起身,丢下四个字,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三营都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忙碌状态。
工兵排的战士们骂骂咧咧地被派去改造二号仓库,他们一边砸墙开窗,一边嘀咕:“他娘的,咱们是拿枪拿炮的手,现在改拿锤子瓦刀了?”
“你懂个屁!这叫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没听政委说吗,这里面以后研究出来的东西,能让咱们顿顿吃上肉!”
电工班的在里面拉电线,安上了十几盏明晃晃的大灯泡,把仓库照得比营长办公室还亮。
陆承屹每天的“例行巡视”,总会“不经意”地绕到二号仓库。他看着那里的窗户被擦得锃亮,墙壁被刷上了一层刺眼的白灰,地上铺上了平整的水泥。
他做的每件事,都在亲手为她打造一座他自己永远也走不进去的“神殿”。
这天下午,他正黑着脸从仓库工地绕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沈清禾和那两个新来的技术员。
“陆营长。”沈清禾冲他点了点头,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
“营长好!”张远和陈东紧张地敬礼。
陆承屹的目光,落在了沈清禾手里的图纸上,那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他一个也看不懂。
“去看场地?”他明知故问,声音干巴巴的。
“嗯,”沈清禾应道,“我画了一份水电改造的初步方案,想去现场核对一下尺寸。”
旁边的张远,显然是个话多的,他看着陆承屹,脸上带着崇拜和一丝丝的炫耀:“营长,您是不知道沈技术员有多厉害!我们昨天才把营区的工程总图给她,她一个晚上就把最优的水电走向给设计出来了!还考虑到了未来扩容的冗余!比我们通信连的专业工程师还厉害!”
陆承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看向沈清禾,她却仿佛没听到这恭维,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图纸。
他想说点什么,想体现一下自己作为营长的权威,想指出一点“不足”,可他对着那张天书一样的图纸,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注意安全。”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背后,传来陈东冷静而清晰的声音。
“沈技术员,刚才我测算了一下,如果按照您的方案,把主供水管和排污管分开铺设,管道总长度会增加三十米,但是可以完全避免交叉污染的风险,长期来看,维护成本更低。”
沈清禾清冷的声音随即响起。
“就按这个方案报给工兵排。戈壁绿洲计划,安全和数据,是第一原则。”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