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吹进皇宫的东风

  应天府奉天殿。

  金色的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整个大殿庄严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子城一袭青衫，站在百官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东南大捷的塘报，早已传遍京城。以三千新兵，布下绝杀之阵，一战歼灭倭寇主力近两千，俘虏四百余人，打出了大明立国以来，对倭最辉煌的一场大胜仗！

  这份战绩，太过耀眼，也太过骇人！

  龙椅之上，永乐大帝朱棣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李子城的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满意，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子城。”朱棣的声音，雄浑而威严，在大殿中回荡。

  “臣在。”李子城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以书生之身，临危受命，不畏强敌，定计歼倭，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朱棣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朕说过，有功者，必赏！”

  “传朕旨意！李子城智勇双全，功在社稷，特晋封为‘宁海伯’！食邑千户！钦赐伯爵府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另，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领‘狼筅督战营’总教习一职，负责将狼筅阵法，推行全军！”

  轰！

  整个奉天殿，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封伯！

  那可是爵位！大明朝的爵位何其珍贵？非有开疆拓土，定国安邦之不世之功，绝不可得！多少宿将拼杀一生，也不过是个指挥使！

  而他李子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场大胜，便一步登天！

  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惊疑不定，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子城的身上。

  然而，在这些目光之中，有一道，却格外不同。

  那道目光，阴冷、粘稠，如同藏在暗影中毒蛇的信子，带着刺骨的怨毒，死死地缠绕在李子城的身上。

  李子城缓缓抬起眼帘，迎着那道目光，看了过去。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他依旧站在百官之中，那个最不起眼，却又最让人恐惧的位置。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仿佛也在为李子城道贺。

  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却毫不掩饰！

  李子城心中一片雪亮。汉王倒了，可纪纲还在。这条盘踞在陛下身边，最忠诚也最凶狠的恶犬，才是自己真正的，心腹大患！

  只要他不倒，自己头顶之上，就永远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臣，谢陛下天恩！”

  李子城叩首谢恩，声音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纪纲，你不是想教我做官吗？这节课的学费，我很快就会让你付！

  用你的项上人头来付！

  ……

  夜色，笼罩了刚刚被御赐的伯爵府。

  府外，是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官员，送礼的车马几乎堵住了整条街。府内，李子城却摒退了所有宾客，将自己一个人，关进了书房。

  周满和郑士元守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满是忧色。

  他们都知道，大人此刻的风光，如同建立在火山口上，看似荣耀，实则危机四伏。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子城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他的面前，只摆着一个陈旧的木箱。

  这是恩师方孝孺的遗物。

  他轻轻打开木箱，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方孝孺生前的一些手稿和笔记。

  李子城的手，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恩师临刑前那番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要学会用他们的规则，去打败他们……”

  规则？什么是规则？

  纪纲，是陛下的刀，是陛下的影子。他做的许多事，都是在为陛下扫清障碍。只要陛下还需要他，任何常规的弹劾，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会引火烧身！

  想要扳倒他，就必须找到一个连朱棣都无法容忍，甚至会感到恐惧的理由！

  一个能让朱棣彻底抛弃他这条“疯狗”的理由！

  谋逆！

  只有这两个字，才能让那位雄猜之主，痛下杀手！

  可是，证据呢？纪纲行事滴水不漏，又深得圣眷，想抓他谋逆的把柄，何其艰难？

  李子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稿上划过。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段不起眼的笔记吸引住了。

  那是恩师在参与编纂《靖难实录》时，留下的一些随笔。

  “……靖难之后，抄没建文旧臣府邸，所得金银财宝无数，然禁中之物，亦多有流失。纪纲其人，时任锦衣卫，奉旨抄家，手段酷烈，其间多有私自藏匿之举，上不能察也……”

  私自藏匿？

  李子城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细节，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对！纪纲最大的权力来源，就是靖难之后，帮助朱棣清洗建文旧臣！那个时期，天下大乱，档案交接混乱，正是他上下其手，藏污纳垢的最好时机！

  如果，他当年私藏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更要命的东西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李子城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双眼亮得吓人！

  “来人！”

  房门被推开，郑士元和周满走了进来。

  “大人？”

  “郑先生，我要你立刻通过太子殿下，帮我办一件事！”李子城的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要查阅《靖难实录》最原始，最完整的抄录底稿！所有！尤其是建文朝诸位大臣的府邸抄没清单！”

  郑士元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大人是想……从故纸堆里找证据？”

  “对！”李子城重重地点头，“纪纲的罪，一定就藏在那些被所有人都遗忘的，积满灰尘的角落里！”

  ……

  三天三夜。

  皇城深处，一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库，被特旨开启。

  这里堆满了靖难时期的各种卷宗，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李子城和郑士元，就泡在了这里。

  两个人都是双目赤红，形容枯槁，不眠不休地翻阅着那一卷又一卷，字迹潦草，甚至被血污浸染过的原始清单。

  希望，一点点变得渺茫。

  那些清单上，记录的无非是金银、田契、古玩、字画……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和“谋逆”二字挂钩的东西。

  “大人，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郑士元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他揉着酸胀的眼睛，满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