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朱允炆的阳谋

  张玉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钉在丘福那张老脸上。
  那张脸上，就差用笔写上‘冤枉’俩大字了。
  “呵！”
  一声冷笑，从张玉的鼻孔里喷了出来，带着冰碴子。
  信？
  老子信你个鬼！
  这事儿背后，百分之百是燕王殿下的手笔，自己一个当小弟的，就算肚子里憋了一万句操你大爷，嘴上也不能喷出来。
  他懒得再跟丘福这个老实人掰扯。
  “老子乏了，要歇着！”
  张玉眼皮一耷拉，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天塌下来的事儿，也别他娘的来烦我！”
  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老子不爽，很不爽，谁惹我，我干谁！
  ……
  另一边，丘福看着张玉这副活像吞了三斤炸药的德性，心里那叫一个苦，黄连泡胆汁都没这么苦！
  这口黑锅，比泰山还重！
  他背不动，也不想背！
  “快，快！”
  丘福不敢耽搁，扯着嗓子就吼：“全军原地扎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提到最高，一只苍蝇都不能给老子飞进来！”
  安排完，他一头扎进帐篷，亲自点灯磨墨，写了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报，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和惊恐。
  “来人，八百里加急！”他把信纸吹干，用火漆封好，递给亲兵。
  “告诉驿卒就算是跑死三匹马，也得在天亮前，把这玩意儿送到燕王殿下手里！”
  他要把这烫手的山芋，原封不动地丢回北平！
  让燕王殿下自己瞧瞧，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这仗还怎么打！
  ……
  与此同时，南京，皇宫。
  朱允炆，已经落下了他棋盘上，最狠的几颗子。
  “霍峻，徐辉祖听令！”
  年轻的皇帝声音不大，却带着肃杀之气。
  “南京城，即刻起，最高战备！”
  “把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朕搬出来，神威大炮、猛火油柜、诸葛连弩……给朕铺满城头，让每一个垛口，都变成一个能喷吐死亡的钢铁堡垒！”
  命令下达，他又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派快马去追已经北上的白起。
  信上，只有一句霸气到骨子里的话。
  【京城有我，踏平宁王府！】
  他要给白起这柄最锋利的剑，一个最自由的舞台，去杀，去砍，去征服！
  霍峻站在下面，听着陛下这番几乎是押上全部身家的梭哈式豪赌，心脏砰砰狂跳。
  但他依旧昂首挺胸，用最专业的判断，给了朱允炆一颗定心丸。
  “陛下，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就凭咱们南京城现在的铜墙铁壁，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别说他丘福带二十万，就是四十万大军压过来，末将也有信心，在这跟他硬耗上两个月，他先崩，咱们都崩不了！”
  朱允炆听完，笑了。
  两个月？
  太够了！
  足够白起，把整个北方搅个天翻地覆！
  也足够让他那个生性多疑的四叔，在无尽的猜忌和煎熬中，自己把自己给逼疯！
  朱允炆转过身，看着霍峻那张写满视死如归的脸，笑容更盛了。
  “霍将军，放轻松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朕只是说，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真到了那最危急的关头……朕啊，还藏着一个大家伙，没让他们开开眼呢。”
  霍峻心中猛地一凛！
  还有底牌？！
  这位年轻陛下的手段，简直是层出不穷，深不见底！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一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
  此刻，南京城的一间驿馆内。
  被软禁于此的朱高炽，正无比敏锐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街道上，铁甲摩擦和马蹄踩踏石板的声音，昼夜不息。
  他呆坐在窗前，一颗心，从里到外凉得透透的。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他那个雄才大略却又冷酷多疑的父亲，终究还是动手了。
  而自己，就是他用来迷惑敌人，最重要的那颗……
  弃子。
  “爹啊……我的亲爹啊……”
  朱高炽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苦涩和自嘲，“您这心可真是比北地的万年寒铁还要冷，还要硬啊。”
  道理，他都懂。
  就算自己死在南京，将来燕王府的世子之位，也会落到他那个聪慧过人的好儿子朱瞻基头上。
  从家族传承的冷酷逻辑来看，他朱高炽的生死，无关紧要。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被亲爹像扔一件破烂工具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这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啊！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捏着那封从前线加急送回来的密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
  “先生。”
  他将那封信，推到了对面的黑衣僧人——姚广孝的面前。
  “现在，该怎么办？”
  姚广孝拿起信，一目十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没有半分惊讶。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殿下，”他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直视着朱棣的灵魂深处。
  “贫僧斗胆问一句。”
  “若是将来，您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
  “那么今日之宁王，会不会，就是明日之燕王？”
  轰！
  一道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哑口无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啊！
  他自己，就是大明最强的藩王，他要干的，就是藩王造反的惊天大事！
  若他日自己真的登临大宝，为了皇权稳固，第一个要铲除的，会是谁？
  必然是，那些和他曾经一样，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兄弟藩王！
  尤其是宁王朱权，这个见证了他所有不光彩起家史，又手握大明最精锐骑兵的兄弟，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会从臂助，变成心腹大患！
  从这个角度看，朱允炆现在去打宁王……
  简直就是在替他朱棣，扫清未来的障碍，剪除未来的心病啊！
  这个阳谋……太毒了！
  这是一个你明明看穿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的毒计！
  可……
  朱棣的心中，燃着一万个不甘心！
  眼下南京空虚，是他毕生难求的绝佳机会，就这么眼睁睁地放弃？看着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容布局，壮大声势？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先生！”
  “那依您看，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
  “就这么干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