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静之

  所有自愿种痘的庄户皆已施种完毕，期间无一人出现意外，堪称顺利。
  阿克善将整理好的厚厚几摞《种痘观察手册》仔细装箱，即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安排妥当后，他片刻未歇，策马便赶回别院。
  这两个月虽忙得无暇顾家，但他隔三差五便遣人送些新奇玩意儿回去，与乌西哈的书信也未曾间断。
  加之深知乌西哈主意大、性子稳，阿克善倒也不算太担心。
  只是此刻，他站在乌西哈那间布置雅致的闺房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才发觉有些话，还真不能说太满。
  “小格格人呢？”阿克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扫向身后垂手侍立的管事张林山。
  张林山小心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躬身回禀：“回阿哥爷，小格格访客去了，申时末归！”
  “访客？”阿克善几乎要气笑了，嘴角也确实勾起一抹弧度，“你是说，小格格一个六岁的稚儿，没有长辈带领，独自去别人家拜访？”
  “是，这是小格格亲口交代，让奴才务必原封不动地回禀阿哥爷。”张林山没听出阿克善语气里蕴含的冷意，解释道。
  一旁的端砚见势不妙，赶紧给这个榆木疙瘩使眼色。
  阿克善回身，冷冷瞥了端砚一眼，后者立刻讪讪闭口。
  “可知去了何处？身边跟着谁？”阿克善继续追问，声音沉了几分。
  张林山这才迟钝的感受到这位小主子身上散发的寒意，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愈发恭敬：
  “应是离咱们别院不远的那处庄子。奴才每次想套车送格格，都被婉拒了。格格身边那七位得力的姑娘都跟着伺候呢，也不让奴才再派人随行。”
  阿克善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每次？小格格是每日都出门？”
  “回阿哥爷，小格格每日巳时出门，申时归来，这般……这般已持续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阿克善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竟无一人来向我禀报？你们便是这般看顾着主子的？！”
  张林山的声音带上了颤抖：“可是…可是小格格说，她会等二阿哥您回来亲自告知。还…还说…若有奴才敢私下通风报信，便…便扒光了挂在树上让人围观！”
  阿克善右手猛地扶住额头，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乌西哈一个小格格说出来的。
  真是……不知羞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摆手道：“行了，下去吧。”
  阿克善看了看时辰，决定先回自己院子休整洗漱，换身衣裳。
  直至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他才再次来到乌西哈的院子，准备“守株待兔”。
  ………
  而此时，距离阿克善不远的周家别院里，乌西哈尚不知自家二哥正等着收拾自己，正沉浸在书卷的墨香之中。
  她小小的身子坐在小杌子上，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手抄本古籍，看得入神。
  然而，不远处的院落里，“噔——”的一声，如每日定好的时辰般，琴弦拨动声准时响起。
  那熟悉的、哀怨忧愁的调子丝丝缕缕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凄婉，让沉浸书中的乌西哈心头一颤，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我的棉花球呢？谁收着了？快给我塞上！”她急忙抬头，对着几个帮忙晒书的丫鬟招呼。
  丫鬟朱缨立刻小跑过来，从随身香囊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棉花球，熟练地塞进乌西哈耳朵里。
  乌西哈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这下好多了！虽不能全然隔绝，总归是聊胜于无。”
  她正要调整姿势继续看书，却忽然感到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看去，正对上周静之老先生那张布满阴云的脸。
  乌西哈尴尬地咧嘴一笑，迅速将耳朵里的棉球取下，讨好地解释道：“周先生，绝非令爱琴技不佳！只是小女看书时最喜安静，容不得半点杂音扰了心神，您老千万多担待些！”
  “哼！”周静之面色并未好转，反而更冷了几分，“既然喜静，何必日日来老夫门上讨嫌？回你那别院待着，岂不更随心些？”
  乌西哈脸皮颇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堆起一脸的笑意：“先生此言差矣！小女见识浅薄，久闻静之先生藏书之丰，冠绝当世，乃士林第一人！心向往之，小女上门，不过是想多沾些书卷香气，熏陶己身罢了。”
  说着低下头，语气低落，“自知厚颜叨扰，惹人生厌。先生既看不上我这愚钝之人，不肯收徒，便求您多容些时日，待我帮您晒完书，定不再来扰您清静。”
  周静之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儿，缩在小杌子上，白皙的小脸上蹭了些许灰尘，不时揉揉因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脖颈，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提到书时，却闪烁着纯粹的光芒。
  他心中那点因女儿被轻视而产生的不快，终究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和无奈取代。
  他一个年逾花甲、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何必跟一个小儿置气？
  只是想到这丫头那恐怖至极的读书天赋，偏生还张口浅薄、闭口愚钝地自谦，实在让人恨得牙痒，手更痒。
  老先生姓周，名砚溪，字静之，九江人士，执掌白鹿书院山长之位三十余载，门下弟子遍布江南各处。
  他本人更是崇祯朝最后一科的状元郎，十八岁便以六元及第的旷世之才名动天下，是无数读书人心中仰望的存在。
  然而，自从一个月前偶遇了这个自称乌西哈的六岁小丫头，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和涵养便屡屡破功。
  两人皆是过目不忘、胸藏万卷之辈，争辩起来往往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更让周静之感到挫败的是，这小丫头思维刁钻，角度奇诡，偶尔抛出的诘问，竟真能让他一时语塞，需得细细思量方能作答。
  周静之起身，望向女儿院落的方向半晌，又侧目看向身侧那小小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曾几何时，他的女儿明蕙，也是这般年纪，在他整理晒书时，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他身边跑来跑去，争着帮忙。
  看到感兴趣的书籍，便如获至宝地捧到一旁，能安安静静地看上整整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那时阳光正好，书香满园，笑语晏晏……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