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橙墨沫
◎决裂。◎
舒心回苏州的事,除了宋时琛和家里人,谁都没告诉,尤其是外公外婆。今天大概率不欢而散,她怕外公外婆伤心难受。
落地苏州是下午,她先去宋氏旗下的酒店办理入住。巧得很,酒店就在她家附近,步行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到家时,家里人格外齐整。
舒明宏今天没有去上班,特意等着女儿回家。女儿的航班他问过,掐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到了,但没有。
又等了十来分钟,传来开锁声。
舒明宏笑着迎上前:“回来了?”
“爸。”舒心边换鞋边叫人。
舒明宏笑吟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看到女儿空着手,没带行李,他顿了顿,随即想到家里什么都有,问她,“要喝点什么?爸爸给你拿。”
舒心走到客厅:“不用了,不渴。”
从一开始,他就客气得宛如对待客人。她冲父亲一笑,瞧见客厅沙发的母亲和姐姐,“妈,姐姐。”
舒与幸同父亲一般招呼她,唯独辛立真不吭声。她心里气没消,见到小女儿就下意识摆谱。
舒心并不在意,简单寒暄两句,没有上赶着去哄母亲。
辛立真等半天,面上挂不住,言不由衷道:“不就是让你给你姐姐和小宋牵个线,也没要你怎么着,你至于这么跟我吵闹?”
舒心一愣,目光直视母亲。
两人目光交汇,对视许久。
舒明宏不满:“立真!”
辛立真难得没有还嘴,她只是看着面前的小女儿。以前好像从没这么仔细看过,女儿真的已经长大了。很久前,女儿还会同她争吵,不知什么时候起,女*儿总是这么淡淡地笑着,不吵也不闹,也不冷不热。
她梗着脖子:“我说错了?”
舒心见状,忽而笑了,难怪让舒与幸当和事佬呢,她问:“妈妈,您让姐姐出面,还是因为宋时琛?”
辛立真愣了下,抿唇不语。
一半一半,大女儿做和事佬,她顺着梯子下。女儿说,她还想再试试,但妹妹跟钟家和宋家的关系更好,她难免还要借助她。
辛立真被说服,如果可能,让大女儿嫁进宋家,她也能放心。
母亲的沉默给了舒心最好的答案,她看向站立一边的父亲,“爸爸,您也是这么想的?”
舒明宏呼吸艰难起来,当然不是,但他的确袖手旁观了,并未阻止。纵容,代表了默认。他在女儿跟前,羞愧低头。
舒心明白了,攥紧自己的包带,她扯了扯唇。
舒与幸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妹妹打乱,她撕掉了一贯维持的温柔,以姐姐的姿态训斥道:“笑笑,你一定要这样吗?今天爸妈开开心心准备你回家,你非要这样闹?”
“是我闹吗,姐姐。”舒心觉得她这话特别可笑,她索性戳破,“我这样又是怎么样呢?难道你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这么冷言冷语,舒与幸猝不及防被气到,她下意识捂住心口,说不出话来。
辛立真倏地起身扶住女儿,瞪着舒心,“你不知道你姐姐身体不好?”
舒心又笑了:“姐姐,你还吃药吗?好几年前,给你最后动手术的医生不是已经告诉你,你康复了,你可以正常生活了。”
舒与幸脸色唰地发白。
她动过手术,比一般人弱,但父母为她找遍专家。两次手术不能说完全正常,但也早不是碰不得的瓷娃娃。她没想到的是妹妹会这么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更没想到的是让自己最难堪的还在后头。
“装着装着,大概你自己也信了吧?”舒心平静提醒她,“说实话,姐姐,你有什么资格在我这儿摆出我对不起你的姿态?你扪心自问,是我不想留在家里,还是我愿意跟爸妈关系越走越远?”
几句话宛如重锤落在舒与幸心上,她怨恨地看着妹妹,却突然怔住。
舒心此刻看她的目光让她想起宋时琛,那次在小姨家,她自作聪明特意等他,他也是这么平静又坦荡地望着她,让她无所遁形。
可是,那又怎么样?同样是舒家的女儿,为什么只有自己身体不好,为什么妹妹这么健康,能跑能跳?
舒心的直白揭开了最后的遮羞布:“别骗自己了,舒与幸,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真有这么喜欢宋时琛?”未见得是真喜欢,只是看到一向在家里是透明人的她身边有了这么一个人,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而已,所以,忍不住想要抢过来。
“舒心!”舒与幸不甘地指着她,偏偏无力反驳。
辛立真生怕女儿犯病,一把挡在她跟前,“舒心,你有不痛快就冲我来,跟你姐姐有什么关系?是我希望他们在一起。”她完全揽在自己身上,控诉的眼神毫不遮掩,“你到底想做什么?非要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她质问小女儿,指责舒心破坏家庭合睦。
舒明宏听不下去,如她护着大女儿一般站到舒心跟前,“立真,你适可而止。”
舒心抬眸,第一次看到挡在自己跟前,维护她的父亲。他背影伟岸,是她过去无比渴望的如山父爱。
“适可而止的是我?你看看你女儿是怎么说的?”辛立真一把推开舒明宏,“舒心,我就知道你心里怨恨你姐姐吧。来,你说,你今天都给我说出来。”
舒心神情淡漠地看着她,并不作答。
辛立真最讨厌她这副冷淡的模样,理直气壮起来,“你姐姐身体不好,你让让她怎么了?你是妹妹,妹妹让姐姐,天经地义!”
“笑笑,你别听。”舒明宏慌张转身。
舒心摇摇头:“爸,可是这些话我不是听了一天两天了。”
舒明宏语塞。
舒心看着母亲:“您说得没错。”
辛立真难以置信,以致于久久不能回神。
“我健康,我是妹妹,所以,我要让着她。谁让我是健康的妹妹呢?”
舒明宏哑口无言,意识到今天回来的舒心不对,哪哪都不对,“笑笑,你别这样。”
舒心又笑了下:“挺讽刺的吧,我还没怎么样,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们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她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舒明宏脸色瞬间灰败,女儿话中的嘲讽一刀刀扎在心上,心痛不已。
“我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你们女儿,你们眼中只有姐姐?明明别人家不是的,舅舅家的表哥表姐就很好,哪怕是小姨,我不是他们女儿,他们对我跟对星星没什么区别。我甚至能接受他们理直气壮偏心星星,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啊,可没有,他们偏偏就没有。那为什么我的亲生父母会这么对我?”
她不委屈吗?她很委屈,积攒了许多年的委屈,她不说只是对他们仍有期待而已。
辛立真被问住,再也顾不上舒与幸,“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舒心重提让她把宋时琛让给舒与幸的事:“上次我可能没说明白,妈妈,我什么都可以让,唯独他不可以。”
辛立真心慌:“为什么?”
“我也喜欢他。”
“可你们不合适。”
脱口而出后,辛立真心更慌了,她想找补,偏偏没话说。
舒心笑笑:“我知道。”
难受吗?难受了二十几年了,这会儿还算好吧。
“有句话好像没说错,一碗水端不平,就只能牺牲那个心软的来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当那个人不愿意牺牲的时候,就会被扣上破坏家庭合睦的帽子。但是,凭什么呢?”
舒明宏心痛地望着女儿,这一个字一个字,明明是刺耳的质问,她却语气平静。
这么多年,他们真的不知道?不是的,他只是习惯了拿大女儿身体不好安慰自己,理所当然忽视着小女儿,获得耳边暂时的清净。
舒心,始终是那个被牺牲的人。
辛立真好像刚刚醒过味,破防了,“你是在指责我是吗?你跟你爸一样没良心!要不是怀着你,你爸会出轨?”
舒心看向父亲,舒与幸更是不敢置信。
舒明宏面对大女儿谴责的目光:“立真,你一定要当着女儿的面翻旧账?”
“你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辛立真现在满脑子都是甩锅,她没错,不可能有错,“我是哪句话说错了?我……”
“那妈妈,您为什么要生下我呢?”舒心打断这场闹剧。
辛立真哑口无言。
“无论爸爸做了什么,那时候的我还在您肚子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是我对不起您了吗?”
辛立真怔怔地看着女儿。
舒心遗憾对她说:“妈妈,我跟您之间好像真的差了那么一点点缘分。别人说,母女之间应该是最亲密的关系,我们真的不是。”
辛立真张了张口,竟说不出半个字。真就是字字诛心,她想发脾气都不能。
舒明宏拉住女儿,试图挽回,“笑笑,都是爸爸的错,你没错,怎么能是你的错。不是的,笑笑。”
舒心用了点力,很快挣脱开,她低头拉开包拉链。他这才注意到,女儿回家后,包一直背在身上,没有放下来过。
她很快从内口袋取出一张卡,弯腰直接放到茶几,正面朝上。
舒明宏认出卡号,瞳孔一缩,他震惊看向女儿,再也不敢开口。
舒心解释:“这是我去小姨家时,爸爸您给我的,现在还给您。”
还?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同时看她。
舒心在他们的注视下:“其实早就想还了,一直没有。”
从前一直忍着,是觉得挺伤人的,一旦把卡还回去,敞开了说明白,就真的没法挽回了。
“十八岁后,卡里的钱我没动过。我每个月往卡里打了钱,一开始不多,现在日子还算好,我都补上了。”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动过卡里一分钱。
舒与幸错愕,她一直以为妹妹走到今天全是靠钟家,靠小姨。所以,当妹妹身边出现这么优秀的宋时琛,她内心的嫉妒无法言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定要把他抢过来,这样妹妹就仍旧比不过她。
她惊讶的是,连自己现在都还刷着父亲的副卡。
舒明宏慌张拿起卡,想要还给女儿。
舒心后退一步,视线落在母亲面无表情的脸上,“妈妈,您真是位很好的母亲。因为,您一直都是姐姐的好妈妈。您照顾她的身体,关心她的情绪,帮她争取最好的人,但您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为我打算过。”
她后来才知道,卡里的钱是父亲偷偷给她打的。母亲一直觉得小姨父家世好,不差钱,理直气壮到半点没有为寄人篱下的她考虑过。
如果不是小姨和小姨父和善,如果不是他们真的不计较,她的生活会怎么艰难?
是父亲觉得不合适,每个月往卡里打生活费。
一开始,舒心将每个月的转账电话当作是唯一能和父母联系的机会,直到母亲说漏嘴,她不再主动联系父母,也尝试着自己去挣学费。在她看来,小姨一家对她再好,她也不能理所当然地索取。
“我长大了,这卡也就用不着了。”既然这样,不如一次性说明白,“妈妈,您总说我翅膀硬了,没有你们,怎么会有现在的我?是,所以,我感激你们,感激你们生下我,也谢谢你们十八年来给我提供了优渥的物质生活。”
“以后每个月我还会往卡里打钱,密码我也没改过,你们要不要我不管。该我的义务我不会逃避,至少十八岁前,我也实打实花了你们的钱。”
舒明宏红了眼睛,不住摇头。
舒心没管这些,她看看他,又看看好像也有了泪意的母亲,“其实我一直很怪你们,你们可能不知道,因为你们,因为这个家,我不敢谈恋爱,一心只想着怎么攒钱,怎么给自己一个家。在感情上,我患得患失,遇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就退缩。我要考虑很多很多很多,才敢往前走那么一小步。没办法啊,我控制不住,说是矫情也没问题。”
父母的婚姻,父女母女间淡漠的感情,她本能后怕和排斥。
“不止一个人说过我总是内耗,爱钻牛角尖,我承认,是我没有安全感。”她中间停顿数秒,“当然,也不能全怪你们。我自己的性格占大半,再怎么埋怨你们也改变不了,还不如自我检讨。”
舒明宏心痛:“你,你怎么不说呢?”问完,羞愧不已,他也从没有听她说的意思,从未想过父女间抛开其他,推心置腹聊一聊。
舒心笑了笑:“说什么呢?我已经在往前走了。”
不会被困于过去,不再渴求父母一点点的爱。
她学会慢慢朝前走了,只管自己大步朝前。
“笑笑,对不起,爸爸真的错了。你原谅爸爸一次,就一次,爸爸一定改。”
“不用改的,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怪你们。路是我自己选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舒明宏泪流满面,他宁愿女儿怨恨他们,至少那代表女儿对他们还有爱,还有期许。
舒心突然想起:“对了,妈妈,姐姐,说实话,我还要谢谢你们。”
被点名的两人愣愣看她,辛立真觉得有眼泪好像滑出眼眶,也好像是控制不住,特别糟糕。
“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不会意识到,宋时琛在我心中的位置早已超越你们。比起对未知未来的害怕,我其实更不愿意失去他。”
舒与幸今天本就被刺了好几刀,这会儿满心愤怒没法发泄,只能瞪着她表达不满。
舒心不在意,目光一扫而过,也一笑置之。
辛立真颤抖着手去擦眼泪,本能要反驳,结果,擦干了眼泪,视线再次清晰时,她发现女儿面色平静如常,眼底也是坦坦荡荡。所以,不是阴阳讽刺,也不是赌气,舒心是真的那么觉得的。
她忽然没有勇气直视女儿。
舒心也不在乎:“你们放心,今天都跟你们说清楚,也不是想要伸手问你们要东西。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放下了。回忆这二十多年,我其实真的没那么惨。成长的路上我很幸福,有很爱我的家人。”
舒明宏哽咽着,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个家人一定不包括他们。
“有一群很好的姐妹、发小、朋友、工作伙伴,现在也有真的喜欢的人。”
舒明宏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女儿不对,这一刻,他听出女儿其实是在告别,她是要跟他们断了,彻底告别。他一瞬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特别冷。
“笑笑,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啊,笑笑,你相信爸爸,我会改的,笑笑……”他又一次试图去握女儿胳膊,再次被她避开。她一下退开了好几步,他们三个人和她,很远。
果然,舒心下一句:“没事的,爸爸,我原谅您。您不必自责,更不用担心我。这些年我过得很好,真的。所以,以后如果你们有事,直接电话联系就行,其他就不必了。”
“爸,妈,再见。”她看向生气的舒与幸,“姐姐,再见。以后,不必挂心,也不必想着跟我较劲。不管是未来的姐夫,还是你的小提琴,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舒心笑笑,离开家。
辛立真这才放任自己哭出声,这一声让舒明宏惊醒。他顾不得自己的狼狈,赶忙追出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他眼前关紧。
就这么再也看不到他从小就亏欠的女儿了。
舒心走进电梯,只有她一个人了,眼泪才敢放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明明就在包里,她却掏了半天才摸到手机。
她直接戳开宋时琛的头像:【宋时琛,以后我没有爸妈了。很早之前就没有了,很糟糕总是,好像一直就很糟糕。】
总是打错字,几次删改,但是,电梯里好像没有信号,没能发出去。
是个感叹号,她反复按了,就是发不出去。
算了。
舒心手机扔包里,戴上口罩,埋头回酒店。
插上房卡,廊灯和卧室的灯同时亮起。她订的是个普通大床房,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一个小沙发标配,没有其他家具。她去床头关了总开关,房间一瞬陷入黑暗。
她开始摸索着去沙发,期间,右腿撞了床脚两次,一次撞上书桌,到沙发时,差点蹭上沙发扶手。
终于,她坐上沙发,在夜色中抱紧自己。
舒心以为自己会像刚进电梯时大哭,结果,并没有。
突然就哭不出来了。
她想了很多,今天这样就挺好的,痛痛快快都说了个明白,以后就各管各的。
真的很好。
舒心摸到手机,解锁后,同时将父母和舒与幸的微信拉入黑名单。做完这一切,心中总算平复。
手机震动,宋时琛发来微信:【吃饭了吗?】
他知道她的航班,也知道她落地后打算回家说清楚。
原本恢复的心情忽然间好像又不一样了,眼泪水夺眶而出。
舒心按住“说话”按钮,尽量平静的声音:“还没,突然就……突然有点想你。”可是,他在杭州。
宋时琛秒回一条语音:“好啊。”
好什么?她吸了下鼻子。
他又问:“在哪儿?”
舒心对着手机说话:“在你酒店。”
“房号呢?”
舒心心跳飞快地跳了两下,她握紧手机,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滴在手机屏幕。她按住手机,告诉他房间号。
他又说:“好。”
手机自动锁屏,她提前打开了手电筒,房间里安静到只有她“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舒心数着心跳,总共67下,门铃响了。
她攥紧手机,就这么赤着脚起身去开门。
这次,手机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她没再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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