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牧野之冬且葬忠魂(一)

作者:山茶猫
  ◎轮回之始更悟因果◎

  天明时分, 事亚伊戍在大殿相聚,人人面色凝白。

  只因大祭司预言说,崇国已破。

  妲己之仙力,无人质疑, 她说鄂顺阵亡, 三日后果然丧报传来。如今她说崇国已破, 定然也绝非妄言。

  但周原「小邦周」的印象在大邑已深入人心,此时还犹有人疑惑:

  “我听闻崇国城墙固若顽石,易守难攻, 何至于如此就被小邦周攻破?怕不是崇侯懒怠?!”

  立即便有人附和:“崇侯本就非我等亲族, 又如何肯真心为大邑而战?”

  “缄口!”帝辛怒而拍案,鹰眸如炬,“尔等尚不知战局全貌, 安敢妄自揣度?!休要龟缩于朝堂, 却还做此诛心之语!”

  几人顿时低下头去。

  臣子之中, 也有许多同周昌与周侯发打过交道的,此时比子先颤颤巍巍开口道:“天子休恼,容臣渎听。臣以为, 不论是昔时侯昌, 还是如今侯发, 皆宽仁慈善,亲和卑服。如今贸然起事,怕是有些难解误会,臣愿前往说和, 将误会解开……”

  妲己早已听不下去, 厉声喝断:“此言何其糊涂?!周原先灭密须、再灭黎国, 如今更将崇侯一族屠尽, 何来宽仁?又有何卑服?!周侯发生性残忍,擅以笑貌蒙蔽,莫非等他将大邑也烬灭,汝等还要死后向先祖宣扬其仁慈?!”

  比子颤颤张嘴欲驳,子姞早严厉道:“父师莫要再胡言了,生死存亡之际,虎兕已盘旋于国门,何谈仁慈?属国失陷,主国则危,若无对策,便请缄口!”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许多贵族仍惊惧地交换神色,俨然并不信周原敢如此猖狂。

  唯有武庚起身上前,跪地果决说道:

  “王父,如今蜚蠊虽已从北戎撤兵,却短时日内难以归还;师顼方惨胜一场,更不可能分兵来援。我欲协少师率军,前去与周原一战!望王父即刻恩准,赐我兵符!”

  可他低头说完,殿中却仿佛更寂。

  武庚枯等一阵,茫然抬头:“王父?”

  帝辛只盯着自己手中的玉玺,低声问:“可有人愿与少师同往?”

  亚妁亦上前跪请:“臣虽只远征方国一次,却精骑射、擅领骑兵,今愿与少师与周原死战。”

  她说完,费中也站出,亦甩袖跪地道:“臣自幼舞剑,辟雍内从无敌手;少年时曾任戍卫中亚,精于防守之事,也擅阵法诡道,更比旁人更为适合。依臣见,不若叫亚妁守大邑,臣与少师恶来对抗周原。”

  帝辛抬眼望去,只见朝中师亚甚少,稍有能杀敌者,皆已派去东夷,如何还有挑选余地?而那些贵族长老,则个个低眉缩肩,只恐被他点到。

  他这才决断道:“亚妁,你性子严谨,领大邑防守之职,不可离去。多伊中听调,今令你暂领少亚之职,以协少师,对抗周军,即刻可去军营之中,司职由下任之人暂接,不得有误!”

  费中伏地:“臣定不辱命。”

  一时散朝,诸人离去,武庚再三思量,仍满腹疑惑与怒气,终还是折回宫中来。

  宫人引他进入偏殿,他却意外看到妲己与子姞也在。

  他忙换去委屈面容,上前只低声道:“王父,我也有领兵之能,杀敌之勇,为何不派我去与周军一决生死……”

  帝辛低声道:“禄,余知你心中不平,定要寻来。并非是余不愿叫你领兵,只是崇国一旦被破,东西无法兼顾,便是生死存亡之时。而恶来所训之兵,本是为替换戍卫防御之用,可增援东夷后,这些散兵反而要去对抗周军。连他自己也说,唯有三分胜算……你乃未来共主,一国核心,我如何能许你有一星闪失。”

  武庚一怔,不料局势如此急转直下:“父,你是说……大邑要因此而亡?”

  帝辛只沉默着。

  这是他的判断,却绝不能说出口来,否则不但朝中生乱,民间更要因此惶恐。

  但他心中纷乱,一时也未想到该如何应对。

  “大邑不会亡。”

  妲己此时忽地出声。

  她妩媚的声音并不顿挫,却说来却令人倍感心安,“周军来袭,是趁大邑空虚。但大邑并非无兵可用,只是蜚蠊撤军归来,需要时日。我如今有一计,欲说与天子、王子与王女。

  先前恶来征淮夷,与之结盟为友,如今淮夷正是与商人友好之时。且天子也曾说过,大邑日益寒冷,要在南处寻一址作为新都。我思来,如今恰好可以迁都为借口,令民暂且南迁,与淮夷之民毗邻。

  如此一来,少师恶来与多伊中对抗周原,若能胜,固然好;若败了……此举亦可保全万民与主力,不会令大邑灭亡。

  但民贪恋旧土,恐怕未必肯轻易迁移。故而此事需显赫贵族引领。在我看来,唯有靠王子与王女,先行南去……”

  天子与子姞闻言沉思,武庚则凝视着她,“你当真认为,周原可胜?恶来镇守大邑,你犹不放心?”

  妲己眸中哀伤,“崇国已破,大邑难存。恶来虽勇,散兵难领。我在周原时,最知西伯侯之狠毒,他若真攻来大邑,定会将民屠尽,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大邑贵族……怎能不防?”

  何谓国?

  民聚而生信仰,信仰再诞文明。

  民消则国灭,从无例外。只消翻看辟雍内的史书,便知多少姓氏随族群被屠尽而消亡。

  帝辛也心知妲己之策才是当下之解,更震撼于她已想到此处,懂得将淮夷的结盟利用。

  存民迁移,果然是上策。

  事不宜迟,他断道:

  “如今别无他法,为保全商民,确只好南迁。子姞,余今日便会下迁都之令,你自挑选携司空等人先往。三日之内,余会令大邑百姓与各工种之民与你随行。之后再以赏赐新都土地之名,励民前去。禄,你同子妤一道,与后一批民一路。”

  子姞顿了一阵才应下:“喏,儿定不辱命。”

  帝辛伤怀望她,又转向武庚,声音更低沉了几分,“禄,你临行前,余会将玉玺传你。到了新都,你便是新天子,需与姞一道,稳固民心,平衡百姓,安置贵族。至于大邑内仍不愿离去之民……唉,便随他们……”

  武庚愕然。

  父竟是要让位于他,自己好与大邑共存亡之意!

  帝辛又说:“大祭司会与你同往。”

  武庚含泪,再三不肯,仍要坚持,帝辛却眉目冷下,严厉道:“禄,余如今是以天子身份令你,你怎敢任性?”

  武庚这才不得不伏地,颤声道:“臣,领命。”

  ~

  三日后,子姞携第一批大邑之民开始南迁。

  正是牛马嘶鸣,扶老携幼,箱柜高垒,蜿蜒如蛇。

  众人皆以为是为迁都,虽有疑惑,却还算欢喜,一路高歌不断,竟颇为愉悦。

  又听说迁都有土地可分者,艳羡至极,乃至求人也要同往。

  正是:

  王身将为宫中血,为挽子民免灾殃。

  成汤山河风雨里,翘首犹望太平乡。

  妲己晨起听到隐隐的车马辚辚之声不绝,便知迁移已开始。她更知妵姒此番也得了天子之令,要与子姞同行,故而前去崇应彪旧宅看望。

  此时装车已毕,妵姒坐在车上,忍泪将她恳求,“大祭司,我不想去。我怕父母与兄寻不到我。”

  妲己忙握住她的手安慰,“莫怕,他们会去新都寻你,待到他们去时,你已重建了府邸,他们正好可修整歇息,岂不极好?否则他们去了,要睡在树上不成?”

  妵姒咬唇,这才委屈点头。

  妲己又说了些吉利祝词予她,于是车马远去,渐渐汇入迁移的贵族队伍之内。

  她正失神望着,又一个宫人策马前来,匆匆禀道:“大祭司,有一崇国武士杀出重围归来,已在宫中见过天子。她如今虚弱,说定要见你一面,还请速去……”

  妲己心中一惊,不等她说完,早策马向皇宫而去。

  偏殿,巫医围绕,药臭弥漫,而中间牀上,正躺着小亚婵。

  她俨然是吃了一番苦头才归来,更多日不曾洗澡,身上跳蚤乱爬,脏臭不堪,宫人皆掩住口鼻,正在小心为她清理。

  可妲己全不在乎,早已扑上前去,惊喜道:“婵,你、你归来了!”

  小亚婵伤得极重,脸上也是深刻刀伤溃烂,意识却还算清醒,“大祭司命我归来相报,我……不敢不归……”隐忍多日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下,“大祭司,崇国亡了……崇侯亲族,无人生还……”

  她先躲进山中,也曾试图归去寻人,却只遥遥看到崇侯全族的人头被挂在国墙之上……

  此时,她咬牙泣道:“大祭司,我负你所托,没能守住崇国……但我已告知天子,我离去时看到蜀国之军向崇国而去,约有千人之数。西伯侯他……将要汇总兵力,来攻大邑……”

  妲己迭声道:“我知……你不必说,宫人已向我告知……”

  她如何还听得下去……

  不论是鄂顺还是崇应彪,她皆不曾亲眼所见其阵亡;而小亚婵此时就躺在她面前,每一道未愈的深痕,都在说着死里逃生的残酷……

  昔时强壮的武士,如今却因守城而显出嶙峋骨态,颧骨高耸。

  妲己以为自己经历八世,早该看淡生死,可此时心中却越发大恸难忍。

  正欲抓起小亚婵的手宽慰,谁知一握下去,却是空的。

  她一怔,又向上去摸,也是空的。

  小亚婵低哑道:“被蓬砍掉了……”

  她遽然抬头望她,怔愣间已哽咽窒息。

  慢慢掀开衾被,只见小亚婵被砍断的手臂处虽紧绑着布条,却早已连肩处都坏死成黑色。

  那难闻的恶臭,便是从腐烂的肉上传来。

  妲己立刻闭上眼,不忍再看,眼泪滑落。

  还如何宽慰,言语已过于苍白……

  小亚婵却反有了笑意,虚弱说道:

  “做武士,怎能不受伤……他虽砍我一支臂膀,我却砍了他的头颅,做我的尿壶……我还杀了许多土族人……说到底,还是……还是我胜了!”

  妲己颤声道:“你做得极好……是你胜了!”

  小亚婵另一只手吃力放在心脏前,“我乃大邑武士,武士尊严……永不容犯……”她说完,又紧紧盯着妲己,“可我……我死后还能入天宫否……”

  妲己透过泪坚定望她,“你可以,你拼死归来报信,你是最勇猛的武士!”

  她这才长松一口气,笑道:“唯有大祭司如此说,我才放心……邓氏一族,当以我为荣……”她脸上的笑容迷蒙而释然,目光空望向房梁,“大祭司……替我……再尝一口大邑的枣栗……”

  秋风卷起。

  妲己走出宫殿时,只见天色极晴,长空浩荡,仿佛世界并不因失去了一个武士而惋惜心痛。

  唯有她伫立落泪,仿佛凝为石像……

  ~

  天气越冷,如今的崇国,已被周侯发更名为丰邑。

  周军留守百人,余者继续向孟津出发,要与微国、濮国、蜀国等数十个方国的人聚首。

  周侯发手持白旄,志得意满坐于战马之上。在他面前,是二百战车,一千虎贲,更有吕尚、吕伋、百弇、陈本、新荒等一众师亚。

  英目扫过,他俊嫽的面容愈发光彩熠熠。*

  这时,散宜生回报:“君侯,公子旦将至。”

  周侯发大喜下马,连声道:“速速请来我帐中!”

  大帐帘幕掀起,周旦身着白衿青衣、系着濡蓝披风,风尘仆仆步入进来,躬身行礼道:“君侯。”

  “旦,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周侯发上前掺他,柔声道:“你肯来助我,我极为欢喜。你我兄弟,果然一心。”

  周旦却神色阴沉,说道:“我此番来,一是要贺喜兄攻下崇国。二来,也欲问兄,若攻下大邑,将如何处置王族与民。”

  周侯发笑容一收,语气微妙,“是吕翁同你说了甚?”

  “是我自己欲知……”

  周侯发眉眼发冷,淡淡道:“自然是全烬。”

  虽然已料到会是如此答复,周旦心中仍然一片寒凉。

  他不动声色劝着:“兄需三思。兄倾慕妲己,欲令其为后。可她仙人转世,视大邑之人如子女,倘或屠尽,只怕兄并不能如愿抱得人归。”

  周侯发却摇头,“旦,我正欲对你说。我近来,总频频想到先祖后稷。先前,我不懂母嫄为何狠心将他抛弃,如今却悟了。”他语气笃定,“若不将旧子除去,女子便不会一心照看新子。此事于妲己也是一般。大邑之人死去,妲己固然要心痛,然唯有如此,周原之民才可趁机替代,将她的心占据。”

  周旦听来只觉荒谬,再劝道:“可大邑皆是天民,若真如此行事,只恐降下天罚……”

  周侯发怒而冷嗤,“若真有天罚,我斩杀崇侯全族时,便已该至了。可天不罚我,或许正因我才是帝辛的天罚!”

  话及此处,他又忽地冷静下来,语气中弥漫上罕见的怀疑与忧心,“旦,我一贯信任你,如今也不妨同你直说。我……实则并不认为大邑可被攻下。我只是……已无有退路了……”

  六百年的成汤王朝,何等强盛。

  且不说帝辛精于政务,只说那些骁勇师亚,周原又如何能及?

  周侯发固然野心勃勃,但并不曾料到自己能走到这步。

  先前去攻密须,更多是要为父出气,也要将新战车试来;密须大胜,他又想试试可否拿下黎国;偏巧吕尚归来,为他献计……

  如此便如同开弓之箭,再难回头,向着父画好的路一直向前。

  若不攻大邑,待东夷战事结束,周原也唯有死路一条。

  仿佛是被无形之手推来此处,却并不知等待的究竟是王位,还是穷途……

  【??作者有话说】

  妲己:你在想屁吃。

  周侯发:……

  ~

  *白旄:有白色牛尾装饰的旗帜,见《尚书·牧誓》

  周军兵力:本来是三百战车,二千虎贲。但是史学家都怀疑当时的生产条件应该没有那么多人,所以减去了一些。

  弇[音演]:遮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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