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生了!
作者:一口吞只鹅
云商十八年, 冬。
这是顾笙与李修远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
除夕夜,京都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被万家灯火映照得一片暖黄。
李家小院里的年夜饭吃得温馨却也简单。
李修远看着顾笙日渐沉重的身子, 生怕累着他, 完全没有要大肆庆祝的意思。
草草用过饭,他便打发了左云和张良两个年轻小伙儿自去寻乐子,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笙, 在覆着薄雪的庭院里缓缓踱步。
院墙之外,是京都守岁特有的喧嚣。
爆竹声此起彼伏, 孩童的嬉闹声, 远处戏班子隐约的丝竹声,汇成一片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海洋,不断撩拨着顾笙的心弦。
“相公, 我们真不出去看看热闹吗?”
顾笙今晚第三次开口,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他仰着脸看向李修远, 那双漂亮的眼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努力地睁得圆圆的。
试图传递出“我真的很好, 真的非常想去”的信息。
李修远停下脚步,借着廊下的光,仔细地替他将肩上那件厚实的披风又裹紧了些。
他目光落在顾笙圆隆如小山丘的肚腹上, 语气温和却也不容置喙:“不去。”
“外面人多杂乱,万一磕着碰着了怎办?”
“你如今是双身子,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越是临近那推算好的产期, 李修远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连当初乡试放榜前夜都未曾这般紧张过。
顾笙看着自家相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简直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己精神尚可,手脚也算利索,奈何眼前这人油盐不进。
最终,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李修远的手臂,算是妥协:“好罢好罢,听你的。”
这个年,顾笙过得堪称“帝王”般的舒坦。
渴了,只需一个眼神,温热的水杯便送到唇边。
饿了,刚有念头,可口又适合孕夫的吃食便摆到面前。
若非腹中那个日益茁壮的小家伙带来的笨重感,这日子简直完美无缺。
他时常摸着肚子,又好气又好笑地低语:“小家伙,你且快些出来吧,好让你父亲松口气,也让我轻省轻省。”
许是麦麦小盆友真的听到了自家爹爹的话,距离大夫推算的一月初产期还有几天光景。
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看看这繁华世间。
腊月二十七的深夜,顾笙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坠痛中惊醒的。
起初还只是隐隐的闷胀,很快便化作汹涌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地撞击着他的腰腹。
他痛得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李修远!”
顾笙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侧的锦被。
“你个…王八蛋!啊——好痛!”
李修远几乎是弹坐起来,瞬间睡意全消。
烛火摇曳下,他看清顾笙苍白汗湿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猛地一沉,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笙笙!别怕,我在这儿!稳婆!快叫稳婆!”
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试图去握顾笙的手,却被那剧烈的阵痛引得顾笙猛地抽回手。
早已在厢房待命的稳婆和另一位经验老道的接生郎中闻声立刻赶了进来。
一番迅速的检查和询问后,郎中眉头微蹙:“老爷,夫郎这是要提前发动了。”
“只是,药刚煎上,还得再等等。”
“还要等?!”
顾笙痛得几乎眼前发黑,每一次疼痛都像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拆开。
他咬着牙,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我等不了了!快……快把他取出来!我受不了了!”
巨大的痛楚让他口不择言。
产房的门被紧紧关上,将顾笙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和喘息隔绝在内。
那声音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剐蹭着门外李修远的神经。
他如同困兽般在廊下焦躁地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每一次听到顾笙陡然拔高的痛叫,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几次三番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守在顾笙身边,哪怕只是握住他的手也好。
“姑爷!姑爷您冷静!”
守在门口的张良,却牢牢挡在门前。
“公子进去前千叮万嘱,绝不能让您进去!”
顾笙早就防着李修远了,他才不想让李修远看到他生产时的样子。
这是顾笙的执拗。
他只想把最美好的样子留给李修远,不愿他目睹自己生产的狼狈与狰狞。
“可是阿笙他……”李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一声声痛呼如同凌迟。
就在这焦灼万分的时刻,院门被推开。
赵明轩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林清羽步履匆匆地赶来。
林清羽一进门便听到产房里传出的痛吟,脸色瞬间也白了,急急问道:“阿笙怎么样了?不是还有几天吗?”
李修远此刻哪里还能回答,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镇定和学识在至亲之人的痛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赵明轩见状,连忙将自家担忧的夫郎扶稳,温声宽慰:“别急,顾笙身子一向康健,又有老道的稳婆在,定会平安无事。”
这话既是说给林清羽听,也是说给失魂落魄的李修远听。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过分.……
李修远几乎要将脚下的青砖磨穿。
终于——
“哇——!”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划破了小院上空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沉寂!
生了!
门内传来稳婆如释重负的喘息和低语。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稳婆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小脸的小襁褓走了出来。
季嬷嬷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疲惫却欣喜的笑容。
“恭喜李老爷!贺喜李老爷!”稳婆忙不迭地道喜。
然而目光触及李修远的脸时,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
这位举人老爷的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锐利,薄唇紧抿,非但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稳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怀里这刚出生的小生命也变得烫手起来。
她忐忑不安地补充道:“是……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哥儿……”
她话音未落,却见李修远那紧绷如铁的面色竟骤然化开。
一抹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带着狂喜的笑意猛地绽放在他脸上!
他几乎是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的小襁褓。
动作生涩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弄疼了怀里的小不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又抬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左云!赏!双份!重重有赏!”
一直候在旁边的左云立刻应声,拿出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喜包。
递给了目瞪口呆的稳婆。
林清羽和赵明轩也立刻围了上来,凑近去看襁褓中的婴儿。
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稀疏的胎发贴在额头上,惹人怜爱。
林清羽看得满眼喜爱,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
李修远却已迫不及待,抱着孩子就要往产房里冲:“我现在能进去了吧?阿笙如何了?”
稳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老爷那副骇人的脸色,竟是因为不能进去陪伴夫郎!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能进了能进了!里面都收拾妥当了!”
“孩子给我吧,”林清羽连忙伸手,从李修远怀里接过那软乎乎的一团。
“阿笙刚生产完,身子正虚着,你快进去看看他!”
李修远感激地看了林清羽一眼,将孩子给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赵明轩看着自家夫郎对小孩的疼爱,笑着逗弄道:“这么喜欢孩子?”
“今年我们也生一个自己的。”
林清羽的脸色腾地红了。
他的身子已调养了一年多,如今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要孩子的话……大概……应该可以了……
李修远几乎是撞开了门,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顾笙疲惫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唇上还残留着忍痛时咬出的齿痕。
他微微阖着眼,呼吸有些微弱,整个人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李修远几步冲到床边,噗通一声跪坐在脚踏上。
他伸出手,想碰碰顾笙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无比轻柔地握住了顾笙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湿意。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将其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笙笙.……”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你受苦了.……辛苦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我们以后.……都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一个麦麦就够了。”
他亲眼目睹了顾笙是如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痛楚让他感同身受。
他无法想象再让心爱之人经历一次这样的折磨。
有一个孩子,已是上天厚赐,足够了。
顾笙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修远泛红的眼眶和写满心疼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指尖在李修远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慰。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害怕什么,在心疼什么。
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李修远感受到他指尖的安抚,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
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拂开顾笙颊边濡湿的碎发,俯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的轻吻。
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顾笙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笑意,彻底陷入了沉睡。
李修远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紧紧握着顾笙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夫郎沉睡的容颜上。
窗外,喧嚣似乎已远去,只剩下雪落无声。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一方小小的被新生与守护填满的天地,温暖而宁静。
李修远不敢松开手。
仿佛掌心的微凉是他此刻唯一能真切感知到的、证明爱人平安的凭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门被小心推开一线,林清羽抱着襁褓,在赵明轩的陪同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孩子睡着了,”林清羽用气声说道,将襁褓轻轻放在顾笙床榻内侧。
李修远的目光从顾笙脸上移开,终于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皱巴巴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温热柔软的脸颊。
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心脏,那是血脉相连的震颤。
这是他和顾笙的孩子。
“多谢。”李修远的声音依旧沙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明轩拍了拍李修远的肩,低声道,“阿笙没事就好,清羽也吓得不轻,非要守着。”
林清羽担忧地看着顾笙苍白的脸:“阿笙耗尽了力气,怕是要睡上好一阵。”
“你也莫要一直跪坐着,仔细腿麻了。”
“厨房里温着参汤和补身的药膳,季嬷嬷在外头候着,随时听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孩子饿了自有奶娘,你且安心陪着阿笙。”
李修远点点头,目光又胶着回顾笙身上:“我晓得,夜深了,雪天路滑,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再好好谢过。”
林清羽知道此刻李修远的心全系在顾笙身上,也不再多留。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月子里需注意的事项,才被赵明轩半揽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暖意融融的产房。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
屋内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着李修远专注的侧脸。
他俯下身,再次将额头轻轻抵在顾笙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和微弱的脉搏。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又在方才几乎崩断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被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初为人父的温柔所取代。
“笙笙,”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雪,“我和麦麦都在这儿,守着你。”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