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混沌
作者:杳卿
这刚松下去的气便又突然吊了起来,这口气忽上忽下,就差给他逼出喘病来了。
谢相宛抬起头来,对上一张圆圆笑脸,四目相视,她脸上也跟着露出久违的笑意,抬手握住了那只带着暖意的手。
不管冬日有多艰难漫长,春日都将如期而至。
但他可没闲心去提拔一个真正的外人——他需要一段相对牢靠的关系,来保证此人不会过分脱离他的掌控。
出身寒门无依无靠的年轻人,用起来往往最称手,然而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去细思其它。
但无论是何处境,一定要记住一点——在并非会触及性命安危的利益面前,还是要尽量选一条让自己良心好过的路来走,因为这才是需要你日日夜夜独自面对的。
几只飞虫围着石壁上的风灯火苗窜动着,将牢中本就昏暗的火光扰得忽明忽暗。
绯红晚霞散去,天地间的暮色渐渐为夜色所吞没。
此事既然确是她所为,而非受人诬陷,那她便应当要承担后果。
半挽的发髻只用一只珍珠簪固定着,乌发漆黑,珍珠润白,泾渭分明,像极了她清浊不混,干净利落的性情。
窗框老旧颜色深暗,而这印记凹槽中木屑尚在,显然是新刻上去的。
昨夜城中落了场雨,倒未添得太多凉意,今晨日光绽出,为雨水浸润过的枝叶更绿,花儿也开得愈发娇艳卖力,天地间一派春日清新蓬勃之气。
读书是为了明理,至于功名,那是顺带着的,不必刻意去强求。
只有自身没有本领的男子,才会对肯动脑筋做事的女子做出一幅鄙夷的姿态,还要美名曰敬而远之。
苏姑娘这性情的养成,除了天生的之外,更多的是仗着出身好,凡事如意惯了。从而被迷昏了头脑,日渐不懂得克制恶念,不懂得心存敬畏。
这种沉静仿佛夹带着巨大的恐惧,圈在她周身,越收越紧,甚至要让她渐渐觉得喘不过气来。
对许多事情实则是一知半解,最怕的便是站错了位置。
而或许是有了这个念头在的缘故,这一刻,镇国公竟隐隐觉得面前少年此时那眉宇间的逼人英气,也同他记忆中的人有着几分时隐时现的重合之感……
在清楚地感受到了性命威胁的情形下,修远心底的恐惧被放大到极点,脸上的怒气也几乎要挂不住。
沿途官道笔直平坦,若是寻常骑马,至多一个半时辰便可抵达。然圣驾出行,阵势浩大繁琐。
一味去追逐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因根本够不着,便要伸手去拿,伸手也不行,就要开始踮脚,跳起来也拿不到的,便将原有的安稳垫在了脚下去换,一步步如此,被迷昏了头脑,甚至都不曾意识到已经陷进去了!
头颅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垂了下去,如一朵春日初绽的花朵被折了花茎,枯死在了烈日之下。
脸色很快变得青白可怖、因痛苦而瞪大双眼,血淋淋的胸口起伏不匀的幺弟。
恍惚间觉得突然置身于深渊边缘,脚下稍有挪动不稳,便要跌入万劫不复之中。
天际边黑云层叠翻涌,隐隐有闷雷声远远滚动着。
这路实在是有点陡,他怕一不小心翻了车,再将车内坐着的皇帝陛下给甩了出来,到时那就太不好看了……
据她观察,人在理智的时候,的确会有聪明和蠢笨之分,而若是在无法控制的情绪面前,聪明人和所谓蠢人的言行,往往也差不了太多。
你一贯还算有些小聪明,该知道这些话问了无用,可为何还要问呢?
这世上多得是听不懂道理的人,有些人是因眼界见识当真听不懂,有些人是因私欲而不愿静下心下来去试图听懂。
针扎的疼痛感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渐渐蔓延至四肢的麻痹之感。
想他如此眷恋红尘与黄白之物的一个人,竟都萌生出了要遁入空门的念头,可见当下时局之艰辛。
这嬷嬷姓常,四十岁上下,生得一张容长脸,发髻梳得极整洁服帖,走起路来脚步稳且快,处处透着干脆利落之感。
他在根本不知全部真相的局面下,时常有朝不保夕之感,只恐哪日便会有祸事临头,又怎敢娶妻生子,平白连累他人?
身穿青衫的男子看起来要比实际年纪还要更年轻些,身形高而偏向清瘦,面上还未蓄胡须,肤色白净,五官亦是透着股利落之气。
花猫于月影之下,抓着了一只蝉,却并不吃,只在爪下拿来逗玩着,时而一爪子拍过去,时而被怒而挣扎的蝉吓得往一侧一个大弹跳,不多时又再次靠近,伸出爪子试探着去扒拉人家。
河边柳树成荫,石桥下隐隐可见有一人一骑,那人影挺拔,身上是干净清爽的玉青色。
有意分散景泰帝的视线是真,想进宫查探皇帝如今的身体状况也是真。
她猛然张开眼睛,甚至有些慌张地左顾右盼一番,四下昏暗混沌,她一把掀了薄被,拨开玉青色纱帐。
于当下这时局之中,每个人不过都只是沧海一粟,她要做的有许多,能做到的或许极少。须知有些人终其一生,赔去性命,或都在做所谓无用之功。
马儿扬蹄而去,宝蓝衣角被风卷远,碾落泥中。
金阳王翻身上马,细密雨水洗去他眉骨上沾染着的猩红,这一抹红顺着雨水滑下,仿佛被就此被染进了眼底。
相较于起初满脸不满的直白反驳,那个孩子之后将一切想法藏在心底,只以假象示人,才是最危险的…
他喜好花木扶疏之态,纵情山水之感,是以出了松清院便可见满目野趣天成,有草木假山相掩映,荷塘窄溪蜿蜒,碎石小径通幽。
身上那股浑然天成、仿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的鲜活随性闲散风流之态,也已悉数不见了。
成大事前,务先真真正正扫清内里,坚固己防,以绝内患,方能从容对外
而越是信任之人,一旦起了疑心,便是再如何细微,也要去及时证实。无论结果如何,是被证实还是消除,至少会得一个明朗,而不必一直心存无端猜忌,伤人亦伤己。
这世间的信任并非是没有任何条件的,更不该是盲目的。
他语气恭儒,面上挂着看似与往日无异的淡笑,然而眼底的疲惫之色却无法遮掩干净。
金阳王府主院内,金阳王妃正于佛堂中做早课,跪在蒲团上的背影虽年迈却仍旧端正,青香缭绕间,被岁月打磨光滑的檀木念珠于指间一颗颗缓缓转动着。
而再往下看去,崖下漆黑一片看不到底,隐隐只见有怪石草木重叠,层层枝蔓黑影随穿梭而过的山风摆动着,如在张牙舞爪,形态诡异。
夜色深浓,悬崖边缘又生有高低草木,黑夜中的确惑人视线。
夜风扫过密林树梢,发出沙沙响声,地上铺着的秋叶便更厚了一层。
他待她总是这样,一切不曾亏待,诸事给足尊重,如此无可挑剔,却又如此疏离。
对这桩婚约,他没有排斥,也没有太多欢喜,只是知晓有这桩婚约在,于宫宴或狩猎时偶见那位公主时,知道那是自己日后要娶的人。
是你自己心有魔障,所见便皆是不堪不公!
连最基本的怜悯与敬畏众生之心都没有,又何谈施行公正?
他们无德无能,治国无方,致使天下民不聊生,所闻皆是哀声,所见皆是不公!
悔恨未必有用,但人人皆有悔恨的权力。
同样是一刀捅进血肉中,持刀之人是旁人还是家人,杀伤力堪为天差地别,不可相较而言。
墨发以白玉冠半束起,梳得极整洁,另一半则披散在脑后,纵今夜无月,发间亦有光华。
知道悬崖边缘在何处,试过抛弃良知的滋味不是自己想要的——既有此事为戒,那底线便将画下清晰一笔,日后便会谨记再不可逾越。
君子亦有动摇之时,借此考验及时窥得自身之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动作虽说是大了些,却于果决中尚存仁心,恩威并行,立威之余反而同时收拢了人心。
他从来不敢信人,纵然亲眼所见,依旧会找百般理由让自己去怀疑,他不信父亲待庶子会有真心,也不信兄长待他当真全无防备……
旁的不论,拿得起放得下,知道吸取教训,肯着眼于日后,为自己为家中着虑,便是当下这世间少有的洒脱女子了。
人到底不是一件死物,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时长日久之下,牵扯得深了,轻重分寸难免也会变得难以理清。
因为她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可恨之处,反倒觉得自己一腔痴心感天动地!
只要陛下同她永不分离,便不会伤及性命的!
出了丑事便不要怕丢人,试图遮遮掩掩,遮到最后,丑事怕是要酿成祸事。
这半生都在被安排着往前走,而此番她也想遵从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雕花窗棂外,圆月静挂中天,皎洁月华难抚世间人心嘈杂纷扰。
过分敏感,一句简单的话她也能曲解颇多。所以今晚之事他无意多言,只挑了最重要的说。
此事一看便是这母女二人未统一说法,难不成还要她家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却被拖着下水的昭昭,帮着这位公主殿下搭台阶,圆了这句所谓玩笑话之言不成?
只见其一双眉眼尤为秾丽,琼鼻菱唇,如云鸦发衬得面孔愈发白皙精致,偏偏身姿高挑亭亭如正绽开的一朵青荷,有着与那娇艳长相颇为矛盾的坚韧从容之感。
多年来自认为的处境飘摇之下,让海氏早就养成了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要百般揣测的敏感心性。
都不是三岁幼童,许多心思一看即破,不必扯什么无心之过来粉饰太平。
单单只是道听途说,便如此诋毁于人,是否有些过于浅薄无礼了。
既是不知当讲不当讲,还是不讲为好,交浅言深,实乃不妥。
没有感情作为基础,如此亲近,失了界限感,反倒叫人有些难以适应。
答案是肯定的,但终究谁也无法参透前世今生轮回的奥秘。
只是,长情之人永失所爱,长坠孤寂,又难免总叫人觉得这份遗憾实在太过沉重。
人心历来最难把控,稍有不慎便足以酿成大祸。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着眼战场与朝堂,于后宅之事上有所忽略便成了常态,但常态不意味着就是对的。
有设身处地的共情,亦有自身强大无惧琐屑手段之下的坦然。
人总是需要亲近之人的抚慰,也只有亲近之人的抚慰才会有用。
吃了苦便长下记性,有仇便去报仇,想要什么便夺回来,需要公道便去争。争到了,方能自己来定义何为公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肃清朝野不正之风,护祖制礼法之威严。
掀翻的小几勾破了床帐一角,砸到了榻边的高脚圆凳,连带着其上摆着的珐琅描金茶盏也摔得粉碎。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有教养,有见识,有胸襟,对一切人和事有着自己清晰理智的认知和判断的孩子。
可是,躲躲藏藏长大的孩子,再如何天赋异禀,到底会因自身经历和周遭的环境而目光局限,甚至不利于性情的养成。
诸多交杂的情绪犹如翻涌搅动着的巨澜,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内无法喘息,金阳王的唇铁青着,拿颤抖着的手掌紧紧捂住了胸口的位置。
随之而来的便是迅速蔓延的紧张和恐惧席卷全身。
极会揣摩人心,行事不择手段,尤其擅长以假象博取他人信任,加以欺骗利用。
这世间多得是医不好的病,解不了的毒,或是找不到解药或是跑不过时间,人的生命,实则远比自身所以为的要脆弱得多,单是区区风寒便足以夺去许多人的性命。
夺心散此毒,服下之后一至两个时辰之内,便会伤及心脉,使人窒息昏迷,与某些毒性剧烈的蛇毒十分相似,
听着长相俊美温润的年轻人这般进退得当,极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甚至称得上圆滑高明,能屈能伸的一番话。
、夜幕中的星子不知何时竟悄悄隐匿了去,月色也不再清亮,乌云如纱,一层层覆过,掩去了明月的大半清辉,使得天地相接之处如坠混沌之中。
他本身对不聪明的人并无偏见,但凡是天生之物,皆不该分好坏高低,亦不必有什么所谓优越感,他只是一贯不习惯同不聪明的人来往交谈,因为这对他而言确实十分麻烦。
肤色白净的少年眉眼俊逸非常,犹如山间冬日清泉,又似皑皑雪山上的一轮清冷明月。
京都城外,景物芳菲,香车宝马往来,游人不断。两辆亮漆镂花的高阔马车一前一后缓行,其中一辆马车尤为显眼,左右车窗的绢纱在风中飘飐,隐隐可窥见车内盛服丽妆之影。
内心必然是有着强大坚固的意志作为支撑在,故而才不会盲从他人,遇事不易动摇。
踏月而来,月华琼琼,颀长的身影被月光覆盖,清冷得如梦似幻。
谣言止于智者,可惜的是,天下间,智者并不多,反而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更多些。
弯月如钩,静静地挂在树梢,银辉遍地。夜风轻拂而过,映照在墙上的修竹看上去有些可怖。
喜欢一个人,或许及时如此,不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邂逅,可眼里心里,偏就多了点宿命般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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