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算数的

  蓝守知在黑暗中沉浮，幽蓝的旋涡将他温柔包裹。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亘古的回响：“谢谢你。”
  蓝守知于混沌中牵动嘴角，笑意如涟漪般在苍白的面容上漾开，却终究没有言语。
  “你觉得……小归墟如何？”
  归墟的声音似远似近，“若它扰你清静，我便将它带回。”
  蓝守知轻轻摇头。
  自踏入此界伊始，那抹跳脱的身影便如影随形。
  虽从未言明，那道总在身侧跃动的小团子，早已成为他不可或缺的羁绊。
  “……不烦的。”
  蓝守知声音很轻。
  归墟发出笑声，如深海涌动的暗流：“那么……最后再说一次谢谢吧。若有需要，就让小家伙转达吧。”
  “此界将永远铭记你所带来的改变……”
  声音渐渐飘远，“愿你和聂怀桑……得偿所愿。”
  蓝守知只觉意识骤然下坠，再醒来时，晨光已透过窗棂，将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蓝守知刚欲起身，一阵剧痛骤然自经脉中炸开。
  他勉强支起的上半身重重跌回榻上，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连唇瓣都泛起青白。
  小归墟“嗷”地一声蹦上床，圆滚滚的身子因着急而泛起波纹，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颜色淡了几分。
  它急得在蓝守知胸口直打转，声音又气又慌：
  “你别动！！！”
  “经脉的伤至少要两天才能好全，祖宗我求你了——别、乱、动！”
  蓝守知被它吼得一愣，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乖顺地眨了眨眼，彻底躺平不动了。
  “嗯嗯。”
  蓝守知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聂怀桑。
  他守了两夜未合眼，眼底早已布满血丝，方才不过昏沉片刻，就被里间一声压抑的闷哼骤然惊醒。
  “守知……？”
  聂怀桑踉跄着起身，衣袍带翻了案几上的茶杯也浑然不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正对上蓝守知清明的目光。
  那人醒了，正静静地望着他。
  聂怀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指尖悬在半空，想触碰又怕弄疼他：“你……你怎么样？”
  蓝守知睫羽轻颤，将脸往衾被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来：“……有点疼。”
  “疼为什么还逞强？”
  聂怀桑突然红了眼眶，连日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背着我去夷陵，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哽咽，“你知不知道我……”
  蓝守知抿着唇不敢作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小归墟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实在待不下去，突然“噗”地一声化出实体，一个小团子滚落在被褥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聂怀桑一把捏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东西，指节都泛了白：“就是你？怂恿守知瞒着我？！”
  “啊啊啊别甩了！”
  小归墟被晃得晕头转向，身子拉长成一条“面条”。
  “是我是我！我错了我错了！守知救命啊——”
  蓝守知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拽了拽聂怀桑的衣袖。
  “怀桑……”
  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别为难它了……”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赧然：“虽然确实疼了些……但手稿推演无误，我亲自验证过的……”
  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误差……不超过半成……”
  聂怀桑沉着脸将小归墟摁在腿上坐下，指节还因余怒未消而微微发颤。
  他垂眸看着蓝守知想要起身又疼得蹙眉的模样，心里翻涌着怒气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两种情绪绞得他心口发疼。
  蓝守知望着床顶的纱帐，想到还要躺足两日，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
  这时聂怀桑突然闷声问道：“……之前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蓝守知茫然转头，却见小归墟在聂怀桑怀里扭来扭去，突然扯着嗓子喊：“待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是那日临行前，他在抱着聂怀桑说过的话。
  蓝守知“唰”地扯过锦被蒙住脸，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作、作数的……”
  声音闷在被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聂怀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团子，这小东西虽然闹腾，关键时刻倒是……挺上道。
  聂怀桑终于松了手，将小归墟轻轻一抛，那团子便骨碌碌滚回了锦被间。
  “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片刻后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回来。
  “吃点东西。”
  他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米香混着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蓝守知抿了抿唇，悄悄掀起眼帘打量聂怀桑的神色。
  然后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粥。
  热粥的雾气氤氲间，他轻声问道：“你……不生气了？”
  聂怀桑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没气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气我自己……明明就在你身边，却还是让你受了伤。”
  蓝守知闻言一怔，倏地抬起眼来，却在对上聂怀桑泛红的眼尾时仓皇低头。
  他盯着被面上细密的纹路，喉结轻轻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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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聂怀桑替蓝守知将仙督事务一一交接给孟瑶。
  晨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瑶双手接过那些文书印信，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坚定：“定不负所托！”
  榻上的蓝守知苍白着脸，却含着温和的笑意。
  他勉力抬手，虚虚扶了扶：“我信你能做得更好……”
  顿了顿，又轻声道：“莫要忘了，当年在小院里……我同你们说过的话。”
  孟瑶猛然抬头，眼中蓄着的泪水倏然滚落。
  他紧紧抱着那叠文书，像是抱着什么珍宝般，连连点头：“我都记得！”
  ……
  自乱葬岗冲天怨气消散后，这方天地的桎梏仿佛被彻底打破。
  原本稀薄的灵气日渐充盈，连山间最普通的草木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蓝守知伤势痊愈后，发现周身灵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十倍不止。
  修为更上一层楼。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