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来到洪水县
作者:屋外有雨
省城的报到简洁高效,市里的程序也走得波澜不惊。市委组织部长保兴国亲自陪同他前往洪水县。在平稳行驶的轿车里,保兴国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丘陵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档案:“大河同志,洪水县的情况……有它的特殊性。资源禀赋不能算差,山货、药材、木材,地下可能还有点矿,可经济嘛,始终是全省吊车尾的几块牌子之一,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班子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眼,“磨合上,还需要你这位新县长多花心思,多沟通协调。前几任,也都是有能力的好同志,就是水土……可能有点不服。”
张大河侧耳听着,捕捉着保兴国话语缝隙里的信息。这位部长的言辞滴水不漏,但那种缺乏热度的语气,以及话语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疲惫,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他对张大河此行能真正扭转乾坤,并不抱太大期望。这更像是一次例行公事的交接,一次对省里决定的被动执行。张大河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点头:“感谢部长介绍情况,我一定尽快熟悉,找准症结,打开局面。”
洪水县县委大院,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陈旧感。几栋水泥抹面的办公楼墙面斑驳,爬山虎顽强地覆盖着向阳的一面。县委大礼堂里,人头攒动,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济济一堂。主席台上,县委书记郭永山居中而坐,他身材敦实,脸庞方正,此刻正满面红光地主持会议,声音洪亮有力:“……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市委为我们洪水县精心选派的优秀干部,新任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张大河同志!”掌声瞬间炸响,如潮水般涌起,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热情。
张大河在掌声中起身致意,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掠过:有好奇的打量,有公式化的微笑,有深藏不露的审视,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到了坐在郭永山右手边、面色略显严肃的县委副书记卢启国;看到了常务副县长常兴平,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圆滑的笑容,鼓掌格外用力;还有组织部长汪菲,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女性,眼神锐利;宣传部长伍林萍,带着职业性的亲和;政法委书记朱松,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刚硬;县委秘书长黄丽,则是一副精明干练、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眼神的交错,都像是一块块拼图,暗示着水面之下盘根错节的格局。
郭永山侧过身,对着话筒,笑容依旧饱满:“张县长是省里下来的高材生,年轻有为,给我们洪水县带来了新思想、新气象!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全县人民,表个态,一定全力支持张县长的工作!大家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我们洪水县建设得更好!”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常委们,常兴平、汪菲、伍林萍等人纷纷点头回应,气氛显得异常“团结”。卢启国只是微微颔首,嘴角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张大河简短而有力地发表了就职感言,没有豪言壮语,只强调深入调研、务实工作、服务民生。掌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纯粹的热度。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张大河在县委秘书长黄丽的引导下,走向县政府大楼属于他的县长办公室。楼道里弥漫着陈年文件、劣质茶叶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办公室还算宽敞,但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组略显陈旧的皮质沙发,一个装满书的书柜,仅此而已。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蒙着一层薄灰。
“张县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随时吩咐办公室。”黄丽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张大河点点头:“暂时这样挺好,辛苦黄秘书长了。”黄丽离开后,张大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山野气息的凉风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他俯瞰着略显空旷的县委大院,几辆沾满泥点的公车停在角落,几个干部步履匆匆地走过,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一种无形的壁垒感,如同窗外苍茫的群山,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按下内部电话:“林主任,麻烦把全县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经济发展统计年鉴、财政预决算报告、重点项目清单,还有各乡镇、各科局的基本情况汇总,尽快送到我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明确指令。
很快,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林音就抱着一大摞厚厚的文件资料,有些吃力地走了进来。她把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一角,微微喘了口气:“张县长,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有些乡镇报上来的可能没那么及时……”她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向这位新来的顶头上司。张大河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侧脸的线条在上午的光线下显得分明利落。
【这个县长倒是长得挺精神,可惜了……郭书记他们那帮人,怕是不会让他顺顺当当待下去的。】林音心里飞快地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大河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音身上。这位办公室主任四十岁上下,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相貌只能算是中等,但透着一股机关里浸润多年的精明干练。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主任,坐。资料不少,我得慢慢看。正好,你也帮我熟悉熟悉情况。”
林音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汇报的样子。
张大河拿起一份去年的经济数据汇总,翻看着,看似随意地问道:“来之前,听到些风声,说我们洪水县本地干部的排外情绪有点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他语气平和,像是闲聊。
林音心里猛地一跳。【排外?他新来的县长,这么直接问我?我一个小小办公室主任的话,他能信几分?】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任外来领导黯然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些隐秘流传的、关于“设计”和“倒霉”的只言片语。【郭书记他们经营了多少年?根深蒂固!常委里常县长、汪部长、伍部长、朱书记、黄秘书长,哪一个不是唯郭书记马首是瞻?卢副书记和王书记他们几个,势单力薄,翻不起浪。这年轻的张县长,单枪匹马就想破局?难啊……我可不能卷进去,明哲保身要紧。】念头电转,她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惊讶和否认的笑容:“张县长,您这是听谁说的呀?没有的事!我们洪水县的干部最是团结了,上下一心谋发展,哪有什么排外不排外的?都是些不了解情况的人瞎传的!”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张大河不动声色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当地产的粗茶。茶水入口微涩,但咽下后,舌尖竟奇异地回旋起一丝清冽的甘甜,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顺着喉管滑下,瞬间让头脑清醒了几分。这茶……有点意思。他放下茶杯,目光依旧落在林音脸上,仿佛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哦?团结就好。对了,听说郭书记在班子里威望很高,支持他的同志很多?常委里面,大家意见都很统一吧?”
林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天!这问题问得也太露骨了!新官上任,不都是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吗?他这愣头青似的,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的?】她感到一丝慌乱,赶紧摇头:“张县长,您可折煞我了。常委领导们的事情,我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哪能知道啊?领导们都是高瞻远瞩,肯定都是为了县里好才讨论的。”她心里却像开了锅:【支持郭书记的岂止是多!常副县长那是铁杆,汪菲管着官帽子,伍林萍管着笔杆子喉舌,朱松握着枪杆子,黄丽就是郭书记的大管家……这算算,常委会上稳稳当当的多数票!卢副书记?也就纪委王政乾和他走得近点,但势单力薄,翻不了天。这张县长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和光同尘,硬碰硬?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些汹涌的心声,一字不漏地传入张大河耳中,让他心中凛然。郭永山的根基之深,同盟之稳固,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张大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并未在意林音的推脱,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抛出了下一个名字:“嗯,不知道也正常。不过我好像还听说,卢启国副书记,跟郭书记在一些工作思路上,似乎……不太一样?”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林音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他怎么会知道卢启国和郭书记不对付?!这可是县里心照不宣但谁也不敢明说的事情!】她强自镇定,声音都有些发紧:“张县长,这……这我更不清楚了!领导们的事情,我们下面的人真的不敢乱打听,也打听不着。”【要命了!这新县长到底什么来路?难道上面有人给他透了风?不行,这事打死也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还得在这洪水县混饭吃呢!】她内心的惊惶几乎要满溢出来。
张大河从她的剧烈心理活动中再次确认了副书记卢启国与郭永山阵营的对立关系,这是一个意外的、但可能存在的突破口。他不再追问,转而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是关于纪委近期工作简报的。他仿佛纯粹是出于工作衔接的考虑,对着文件,像是在梳理思路般低声自语:“嗯,纪委的工作,看来任务也很重啊。就是不知道王政乾书记那边,跟郭书记的工作配合默契度怎么样……”
林音正暗自庆幸话题转移,听到张大河这仿佛无心的低语,心弦又被拨动了一下。【王政乾?他确实和卢启国走得近些……纪委这块,郭书记一直想牢牢抓在手里,但王政乾这人有点倔,不太买账。现在张县长来了,要是他们三个……卢、王、再加上新县长……能拧成一股绳?】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否定:【不可能!郭书记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局面出现?肯定会有动作的!】这些心思流转,再次被张大河精准捕捉。纪委王政乾,也是游离于郭永山核心圈之外的一个关键人物!一个模糊的“三角”轮廓,在他心中悄然勾勒出来——卢启国、王政乾,加上自己。
“好了,基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林主任,你们办公室的本职工作做得不错,资料整理得很齐全。”张大河结束了这扬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汹涌的谈话,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继续保持,把服务保障工作做扎实就行。”
林音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张县长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细致,做好本职工作,绝不拖后腿!”她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办公室。
“嗯,”张大河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名单,“对了,这是你们办公室提供的秘书和驾驶员候选名单,我看了看。”他将名单放在桌面上。
林音的心又提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当看到“赵羽”和“邓小阳”两个名字时,她心里咯噔一下。【赵羽这小子,仗着笔杆子硬,在综合科写材料时就有点清高,不太合群,听说还顶撞过常副县长的人,用他当秘书?那不是给张县长身边安个炸药包吗?至于邓小阳……那个刺头,整天牢骚满腹,对郭书记那边安排的事情阳奉阴违,幸好早把他踢到林业局去守山了,眼不见心不烦。驾驶员嘛……反正小车班那几个都是常副县长打过招呼的‘自己人’,张县长选谁都一样,翻不出郭书记的手掌心。】
心里盘算着,林音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建议笑容:“张县长,秘书的话,我建议考虑胡兴旺同志,他是老办公室了,人稳重,业务熟,协调能力强,用起来顺手。驾驶员李军也不错,技术过硬,人老实本分。”她特意点出这两个“稳妥”的人选。
张大河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赵羽”和“邓小阳”两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胡兴旺和李军……嗯,听起来是不错。”林音刚松半口气,却听张大河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我怎么听说,小车班有个叫邓小阳的同志,好像是因为什么原因,刚刚被调整到林业局去了?有这回事吧?”
林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心里暗叫不好,硬着头皮回答:“是……是有个邓小阳。不过……那是因为……工作需要,林业局那边缺人手,临时借调……”
“哦?临时借调?”张大河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音,“林业局离了邓小阳同志,工作就运转不了了?还是说,小车班离了他,就没人会开车了?”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林音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额角微微见汗:“那……那倒也不是……”
“既然都不是,”张大河不再给她任何解释或回旋的余地,直接拍板,“那就通知邓小阳同志,立刻回小车班报到,担任我的专职驾驶员。另外,秘书人选,我看这个赵羽同志的材料写得很有见地,就他了。通知人事科,马上办理手续,让他们两个尽快到我这里报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张县长,这……”林音下意识地想劝阻,赵羽和邓小阳,这分明是两个被“主流”排斥的“麻烦人物”啊!把他们放在县长身边,这不是明摆着……
“林主任,有什么困难吗?”张大河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让林音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没……没有困难。我……我这就去通知。”林音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县长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看着林音那掩饰不住的不情愿和一丝惊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大河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峻的弧度。想用他们的人来包围、监视自己?他偏要反其道而行。赵羽和邓小阳,这两个被排斥的“刺头”,或许正是被对方阵营忽视甚至厌恶的力量。他们身上被打压的标签,反而可能成为自己破局的契机。更重要的是,即便他们中真有郭永山安插的眼线,在自己这双能聆听心音的耳朵面前,任何伪装都将无所遁形。这步棋,既是亮明态度——他张大河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是在看似铁板一块的阵营里,尝试撬开一道缝隙。他要让某些人知道,洪水县这潭看似沉寂的水,因为他张大河的到来,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流向。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张大河再次端起那杯粗茶,深深抿了一口。那股奇异的清冽感再次涌上,带着山野的灵气,瞬间涤荡了思维的尘埃。他凝视着杯中沉浮的粗大叶片,眼神深邃。
茶叶……这深山里无人问津的野茶,竟蕴含着如此纯净的、近乎“灵气”的生机。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他前世在修真界,对于如何点化凡物、激发其本源灵性,有着独到的秘法。若是能将这洪水县漫山遍野的野茶稍加引导,培育成蕴含真正灵气的“灵茶”,其价值……恐怕远超黄金!这将是改变一地贫瘠命运的绝佳产业。
然而,这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眼前冰冷的现实打断了。发展?产业?政绩?在郭永山经营多年的铁桶江山里,任何美好的蓝图,都可能成为为他人精心缝制的嫁衣。自己这个空降县长,若没有足够的话语权,没有打破那层无形壁垒的力量,再好的想法,也只能胎死腹中,或者最终被他人轻松摘走果实。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目光转向窗外,越过县委大院低矮的围墙,投向远处层峦叠嶂、沉默如铁的群山。那山色苍茫,带着亘古的威严,也象征着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旧有秩序。
首要之务,已清晰无比——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水域中,凿开冰层,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和发声的权威。方才从林音心音中捕捉到的信息碎片——卢启国、王政乾,这两个游离于郭永山核心圈外的名字,如同黑暗中的微弱萤火,或许,可以成为他撕开这沉闷铁幕的第一道口子?一扬无声的、却注定激烈无比的角力,已在洪水县权力殿堂的最深处,悄然拉开了帷幕。他需要耐心,更需要如同猎人般的精准与一击致命的果决。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