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深夜的“故人”

  “裴行俭！”
  听到这个名字，罗通和裴宣，心中同时一震！
  他们快步走出帐篷，只见一个身着儒雅长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星辰般明亮的中年文士，正含笑立于月光之下。
  正是太子殿下口中，那个可以寻求帮助的人。
  “末将罗通（裴宣、阿史那·云），参见裴总管！”
  罗通等人，不敢怠慢，立刻就要行军礼。
  “呵呵，几位校尉，不必多礼。”裴行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罗通那张，充满了倔强与不忿的脸上。
  “今日之事，几位，受委屈了。”
  裴行俭开门见山，一句话，便让罗通等人，心中的那股火气，消了大半。
  “裴总管，您……”罗通有些激动，正要诉苦。
  裴行俭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一眼四周，那几顶破烂的营帐，和不远处飘来的马厩味道，微微皱了皱眉。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大将军，在帐中等你们。”
  “随我来吧。”
  大将军，等他们？
  罗通、裴宣、阿史那·云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营门口的牙兵都说“日理万机，没空召见”的军神李靖，竟然要深夜，单独召见他们几个小小的校尉？
  三人怀着满心的疑惑与忐忑，跟在裴行俭的身后，穿过大半个军营，来到了一座，戒备森严，却又朴实无华的中军大帐之前。
  大帐门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名如同铁塔般，沉默不语的亲兵。
  那股从帐内隐隐透出的，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让罗通这个，经历过辽东血战的汉子，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进去吧。”裴行俭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大将军，只召见你们三人。”
  三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并不合身的，临时换上的西征军服饰，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关于吐蕃与吐谷浑的军事舆舍图。
  一个须发皆白，身形略显清瘦，却又如同一杆标枪般挺拔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研究着那幅地图。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但那股，渊渟岳峙，仿佛与整个天地，都融为一体的宗师气度，却让罗通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这位，就是大唐帝国，活着的传奇——卫国公，李靖！
  “末将罗通（裴宣、阿史那·云），叩见大帅！”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靖，没有回头。
  用他那略显沙哑，却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淡淡地问道：
  “听说，你们今天，在营门口，跟本帅的牙兵，起了冲突？”
  罗通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大将军什么都知道。
  “回大将军！”罗通硬着头皮，大声回答，“是我等，有错在先！不该，与袍泽意气用事！请大将军责罚！”
  他，没有辩解，直接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哦？是吗？”李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仿佛看透了无数战场风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可本帅，听到的，却是我帐下的牙兵，骄横跋扈，对你们百般刁难。”
  “而你们，却能恪守军法，不卑不亢。”
  “罗通，”李靖的目光，落在了罗通的身上，“本帅问你，为何不拔刀？”
  “以你们，在辽东战场上的悍勇，再加上你们人多，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未必是你们吧？”
  罗通抬起头，迎着李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憨直地回答道：
  “回大将军！因为太子殿下，教过我们！”
  “刀，是用来砍敌人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袍泽的！”
  “军法是用来守护大唐的！不是用来，给我们自己，争一时意气的！”
  “好一个‘刀是用来砍敌人的’！”
  李靖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又看向裴宣。
  “裴宣，我也问你。你，既知是有人，故意刁探，为何不据理力争？以你的口才，想必也能让他们，哑口无言吧？”
  裴宣躬身答道：“回大帅，末将以为，言语之争，于事无补。拳头，才是军营之中，唯一的道理。”
  “与其，逞口舌之快，不如静待时机，在战场之上，用真正的战功，来让那些，轻视我等之人，闭嘴。”
  “好一个‘静待时机，以战功服人’！”
  李靖再次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突厥少年身上。
  “阿史那·云。”
  “你，为何不说话？”
  阿史那·云，抬起头，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用他那生硬的汉话，平静地，说出了三个字。
  “……听，伍长的。”
  （在他心里，罗通，依旧是他的伍长。）
  简单，直接。
  却蕴含着，最纯粹的，属于军人的服从与信赖！
  “哈哈哈……好！好！好！”
  李靖，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畅快与欣赏！
  “好一个，有血性，却知忍耐的罗通！”
  “有智慧，却懂藏锋的裴宣！”
  “忠诚，却不多言的阿史那·云！”
  他走到三人面前，亲自将他们扶起。
  “你们，没有给你们的太子殿下，丢脸！”
  李靖的眼中，充满了赞许。
  “今日之事，是本帅有意为之。”
  李靖竟然亲口承认了！
  “陛下，将你们，派来我西征大军。其意，老夫心中有数。”
  “老夫，需要看看，太子殿下，一手训练出来的兵，到底是些什么货色。”
  “是，只知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还是，真正百炼成钢的虎狼之师？”
  “今日，你们的表现，让老夫，很满意。”
  罗通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却又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但是……”
  李靖的话锋，猛地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威严与冷酷！
  “……你们，也要记住！”
  “这里是西征大军！不是你们东宫的先锋营！”
  “在这里，本帅便是唯一的军法！本帅的话，便是唯一的命令！”
  “你们之前在辽东，学的那一套，很好。但是，在本帅的军中，行不通！”
  “在本帅这里，都给老夫，通通收起来！”
  “在这里，你们，不是什么‘太子亲军’，只是我大唐西征大军中，最普通的三个校尉！”
  “你们的荣耀，你们的地位，都需要从头再来！用吐蕃人的鲜血和人头，来重新向本帅，也向这十万大军，证明你们的价值！”
  “若是做不到……”
  李靖的眼中，杀机毕露！
  “……那，就死在，这片黄沙之上吧！”
  恩威并施！
  先扬后抑！
  敲山震虎！
  李靖，这位大唐的军神，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给这三个，来自东宫的“天之骄子”，上了最深刻，也最残酷的第一课！
  他，既肯定了他们的能力与品性，又明确划清了，“君”与“臣”，“帅”与“将”的界限！
  隔着千里之遥，告诉那位，远在江南的太子殿下：
  你的兵，很好。
  但，到了我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
  这西征大军，姓“李”。
  绝不是，你李承乾的李！
  罗通、裴宣、阿史那·云三人，在这位军神那如山似海的威压之下，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末将……遵命！”